爱新觉罗家的老巢。
努尔哈赤起兵的龙兴之地。
“大帅。”
洪承畴盯着那个红点,思虑良久,终于开口。
“卑职有上、症下三策,请大帅定夺。”
张维贤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地图前。
“讲。”
“下策。”
洪承畴的手指在赫图阿拉周围画了一个圈。
“等来年开春,翻土期过去,道路泥泞稍干。”
“咱们集结重兵,一路平推过去,直捣赫图阿拉城。”
“此策最为稳妥,堂堂正正之师,虽慢,但胜在无险。”
张维贤皱着眉,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不校”
他断然否决。
“太慢了。”
“等到了那时候,皇太极早就准备好了!”
“赫图阿拉地势险要,依山而建,咱们的红夷大炮太重,想运上去得脱层皮。”
“就算咱们费尽力气打下来,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城。”
“皇太极定会再跑,往北跑,往海西女真的地盘跑,甚至跑到更苦寒的野人女真地界去。”
老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烦躁。
“到时候咱们怎么追?”
“这仗,难道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洪承畴点点头,似乎早料到张维贤会否决。
“所以是下策。”
张维贤点零头,示意洪承畴继续。
那根手指还在地图上名为赫图阿拉的红点周围画着圈。
洪承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中策。”
“沈阳城内,如今全是皇太极和八旗贝勒的亲眷,除了科尔沁那一拨,剩下的,都在咱们手里。”
洪承畴收回手,重新笼进袖郑
“把这些人拉出去,放出消息。”
“每砍十个。”
“想救他们,拿皇太极的人头来换。”
大殿内的炭火爆了一下,发出毕剥一声轻响。
洪承畴面无表情,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圈里的鸡。
“己巳年,皇太极率军入关,在京畿之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百姓流离失所,枯骨盈野。”
“此行,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稍作停顿,眼神沉了沉。
“此策的好处在于,攻心。”
“哪怕皇太极自己心硬如铁,不想来救。”
“可他手底下那些旗主、贝勒、大臣,谁没老婆孩子在这城里?”
“只要他们想救,溃军的人心就会乱。”
“一旦人心散了,皇太极就是光杆大帅,再难成气候。”
张维贤一双老眼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但他很快合上了眼。
“不校”
老帅摇了摇头。
洪承畴早有所料,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想来大帅也想到了,此策最大的问题在于……”
“在于这沈阳城。”
洪承畴自己接过了话。
“城内满汉蒙各族混居,如今降将降兵众多,亲属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这一刀砍下去,杀人容易,可这人心,就彻底毁了。”
张维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跳。
“他娘的!”
老帅爆了句粗口,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动。
“老夫要不是担着这征虏大将军的职,要不是顾忌着朝廷的脸面,非得拉一批出来直接砍了祭旗!”
“但这不校”
张维贤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身形都佝偻了几分。
“大明是王师,是正义之师。”
“此行是收复失地,吊民伐罪。簇百姓,无论满汉,只要降了,皆是我大明臣民。”
“咱们跟那个只会抢掠的奴酋,不一样。”
若是真的屠戮妇孺,那大明和当年的建奴又有什么区别?
将来还如何治理这片满目疮痍的辽东?
洪承畴拱手一礼,神色肃穆。
“大将军所虑正是。”
“大明所为,乃是长治久安之计。”
“与那奴酋昔日之恶行,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故而,此为中策。”
既然下策太慢,中策太毒。
张维贤一昂下巴,有些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别卖关子了。”
“你的上策。”
洪承畴直起身子。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脸上竟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大帅可知,当初皇太极派布木布泰,也就是玉澜姑娘为质,打的是什么算盘?”
张维贤挑眉:“不是为了乞和?”
“乞和是假,策反是真。”
洪承畴冷笑一声。
“他认为卑职受了牢狱之苦,定会对陛下心生怨恨。”
“他想让卑职策反玉澜,或者通过玉澜控制卑职,在关键时刻给大明致命一击。”
“只是后来,他与玉澜彻底失去了联系。”
“依着皇太极的多疑性子,他定然以为大明要死战到底,早已将玉澜砍了祭旗。”
张维贤点零头。
洪承畴突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在了张维贤的桌案前。
“玉澜跟卑职过一桩秘辛。”
“这几年,皇太极的身子骨其实早就垮了。”
“忧思过重,时常咳血,且……由于身体亏空太过,他已经许久没能踏足后宫了。”
张维贤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咙。
闻言,手猛地一抖。
茶水溅在手背上。
老帅瞪大了眼睛,眼神奇异地上下打量着洪承畴。
虽他也风闻过一些这位洪大人和那位蒙古格格的风流韵事。
但他一个老头子,对这些风月之事本无意探究。
可此时,这正主居然自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还是在商讨军国大事的时候?
张维贤表情古怪,憋了半,才挤出一句。
“这么私密的事……玉澜姑娘都告诉你了?”
这话,是在床笫之间的吧?
洪承畴脸上没有半分尴尬。
他坦然迎上张维贤那仿佛在看什么“奇人异士”的目光。
“大将军见笑了。”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不仅是私事,更是那奴酋的命门。”
洪承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感念陛下予卑职一次重生之机。”
“卑职必须抓住所有机会,方能不愧陛下之信任。”
“为此,何惜此身?何惜此名?”
哪怕是背上个勾搭敌酋妻室的骂名。
哪怕是被下儒生戳烂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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