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绷得笔直，仿佛随时会断裂。林珂的手被勒出一道红痕，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风裹挟着沙粒扑在脸上，有些刺痛。他眨了眨眼，灰烬落在睫毛上，目光却依旧牢牢盯着前方。
他望向那群护卫。他们穿着陈旧的战术背心，枪支随意地搁在地上，脸上毫无表情。再往后是村民，排成一列，瘦骨嶙峋。他们手中捧着破碗、铁罐和裂口的陶盆，碗空着，人干瘦，眼神也空洞。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呼喊，也没有人跪地求饶，只是那样站着，如同被风沙侵蚀多年的枯树桩。
“你们运货，为什么不带粮食？”林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
一名护卫愣了一下，转头朝后喊：“头儿！有人问咱为啥不运粮！”
话音刚落，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光头男人从车底缓缓爬出，动作迟缓，像是刚修完车。他左耳缺了一角，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筋暴起的腿。脚上的军靴早已磨损，鞋带打着死结。他手里捏着半截香烟，未点燃，只是用手指反复搓捻。
他拍了拍裤子，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沉实，碾碎了几颗石子。
“你是谁？管这闲事？”孙秃眯眼打量林珂，目光扫过他的脸、肩膀、腰间的厨刀，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只尾巴燃烧的狗身上。狗缩了缩身子，火焰低伏片刻，又倔强地扬起。孙秃扯了扯嘴角，“粮食？运费比粮价贵五倍，你让我白跑一趟？”
“这里的人买不起。”林珂语气平静，话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不就得了。”孙秃终于点燃香烟，火苗舔舐烟丝，发出轻微的“嘶”声。他深吸一口，喉头滚动，吐出一团白烟，遮住了半张脸。“我又不是开善堂的。做生意要赚钱，没利可图的事谁做？你以为我拉的是救济粮？八辆车，三十号人，油钱、过路费、保镖、损耗，哪样不要钱？我也只是个打工的，顶多算个领队，可账本不会跟我讲情面。”
林珂没动，也没反驳。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线，固执地不肯后退。
奶芙从车窗飘了出来，白白的，软软的，贴在车厢外壁，不敢靠近。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热气，却分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息。
孙秃抽完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抬头看了林珂一眼，眼中带着讥讽，也有一丝疲惫。
“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你今给一口饭，明他们就会一直等你。饿极的人，不会感激你。他们会盯着你，等着你开门，等着你做饭，等着你送吃的，直到你脱不了身。那时候，你就是他们的神，也是他们的债主。你信不信？”
完，他转身欲走，脚步干脆利落。
林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他们的孩子呢？也是懒吗？”
孙秃的脚步顿住了。
风穿过车队之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没有回头，抬手抓了抓光头，指尖划过头皮上的疤痕。随后掏出一根新烟，点燃，低头吸了一口。火光映亮他眼角的旧伤——那道疤从眉骨斜斜划至脸颊，像是多年前留下的印记。
他就这样站着，一根烟燃尽，始终未发一言。
无人话。
奶芙悄悄蹭到林珂鞋边，脑袋轻轻碰了碰他。火花也踱步过来，绕着他靴子转圈，尾巴一圈圈缠上去，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个火炉。
许久之后，孙秃扔掉烟头，登上驾驶室。车门“哐”地关上，引擎响了两声，八辆货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碎石与干土，扬起漫黄尘，如一条长蛇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林珂仍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散尽，风才重新变得干净。
他慢慢松开手，鞭子坠落在地，蜷成一团，像条死去的蛇。
黑了。
林珂坐在餐车顶上，仰望着空。云层厚重，银河隐没，偶尔露出几颗星，冷而遥远。他手里握着一块冷饼，是昨晚剩下的粥饼，包在油纸里，边缘有些受潮，一直未曾动口。
风吹动他的衣衫，袖口破了，线头垂下。他低头看着那块饼，拇指摩挲着油纸的折痕，似在思索什么。最终，他将饼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奶芙飘上来，软软的爪子搭在他手上。它不会话，但身体散发着温热，像是在默默安慰。火花也靠了过来，挨着他坐下，尾巴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的事。
夜很长。
林珂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干涸的池塘，泥巴龟裂，几个孩子趴在地上抠泥，嘴里嚼着草根；村里的教室，黑板上写着半句字——“人之初，性本善”，字迹模糊，墙皮剥落；野狗叼着枯根跑过井口，甩出一根白须，宛如老若落的胡须……
还有孙秃的那句“懒骨头，怪得了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边已泛起微白，仿佛大地正缓缓苏醒。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打盹的奶芙和火花。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团微光，在清晨的寒意中彼此依偎取暖。
他走进车内，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操作台上。地图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有用炭笔标注的路线——有的写着“断水”，有的标着“无人村”，还有一个叉，旁注“陷车，三才出来”。
他拿起红笔，在第四村的位置画了个圈。圈很大，覆盖了整个村落，下笔用力，几乎戳破纸面。
“就在这里开店。”他，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凝视着那个红圈良久，指尖轻轻划过其中，仿佛已看见炉火升腾，锅中热气翻滚，孩子们围在车边，双手捧着热腾腾的饭食。
然后他低声道：“美食若是不能给饥饿的人吃，那这把厨刀，还不如一把锄头。”
窗外，第一缕阳光洒在餐车上，金属外壳反射出一点光芒，像一颗刚刚醒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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