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烟尘悬在半空中,像一锅煮糊的粥,沉沉地压着人胸口,令人窒息。林珂蹲在银挖出的坑里,胸前的石魄滚烫,灼得皮肤生疼,连指尖都麻木了。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渗进眼睛,火辣辣地刺痛,他却不敢抬手擦拭,连吞咽都不敢。
对面灰雾中人影晃动,兵器反光,敌意比先前更浓,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火花趴在地上,尾巴烧焦了一截,毛发卷曲,再也喷不出火焰,只能偶尔冒出几点火星,转瞬即灭。冰魄全身结霜,四肢僵硬,站不稳,靠青木的藤蔓支撑着,叶子微微轻颤,仍在为它输送最后一丝力量。千刃剑遍布裂纹,如蛛网密布,摇摇晃晃地浮在头顶,嗡鸣声断断续续,似已濒临崩溃。奶芙飘在车厢角落,雾气渐淡,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将熄的灯火。时晷垂着翅膀,金属羽毛开始锈蚀,连报时的力气都没有了,沙漏中的沙粒静止不动,时间仿佛也停滞了。
“来吧。”林珂咬紧牙关,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他伸手摸向腰间的调料包,布袋磨得起毛,边缘还沾着昨夜熬汤留下的灰烬。他一根根掰开紧握的手指,将最后两片干姜和一撮盐攥入手心。东西不多,但凡能用上的,都不能浪费。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餐车启程那——炉火正旺,香气四溢,那时他还以为,这趟旅途不过是送顿饭而已。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冲到面前,是银。它四脚落地,背脊高高拱起,对着烟尘低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它看了林珂一眼,眼中映着夕阳与火光,又低头望了望爪中那块灰扑颇石头。
这块石头,是离开万石山谷那日,兽王用鼻尖轻轻顶给它的。那格外安静,老兽立于崖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只了一句:“危险时捏碎,别浪费。”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现在,不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银不再犹豫,前爪猛然合拢!
“咔。”
一声轻响,几乎被风吹散。可就在那一刹那,一股震动自地面炸开,钻入岩层,飞速朝山谷方向传去,快得连风都追不上。这震动像是大地骤然加快的心跳,又似某种古老的存在在地底苏醒,沿着岩石层层传递。
林珂感觉到了,刚抬头,脚下猛地一震。
咚。
不是爆炸,也不是落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行走,而且不止一个。震动沉稳而有节奏,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整座山都在共鸣。
独眼狼正抹着脸上的灰尘,准备下令进攻,脚下一晃,差点摔倒。他猛然抬头,厉声大喊:“怎么回事?地震了?”
毒寡妇悬挂在蛛丝上,脸色骤变,蛛腿急速抖动,感知地面的异动。“不对……有东西来了!很多!从地底来的!”她声音紧绷,手中已凝聚出一滴绿液,却迟迟未敢掷出。
滚地雷急忙召回雷光鼹鼠。那家伙浑身炸毛,缩在他怀里直打哆嗦,爪子拼命指向地面,吱吱乱叫,尾巴吓得掉了一地毛。
咚、咚、咚……
震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无数人在地底整齐行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之上。
“轰——!!!”
左侧地面骤然爆裂,碎石横飞,一只披着灰褐色岩甲的食铁兽跃出地面,落地瞬间一脚踩碎一块两米高的巨石,尘土冲而起。紧接着,右侧、前方、后方,数十个洞口同时炸开,岩石四溅中,一道道高大的身影接连跃出,动作迅疾如电,转眼间便将盗团团团围住!
五十多只成年食铁兽,列成扇形阵势,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利爪扣地,留下深深抓痕,尾一甩,空气都在震颤。它们屹立如山,鼻息间弥漫着岩石与硫磺的气息,宛如从远古走出的守护者。
最后现身的那只,体型更为庞大,暗蓝色甲壳泛着金属光泽,肩头刻有古老图腾,金色双眸缓缓扫过全场,无人敢言。
是兽王。
盗团有人双腿发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上也不觉痛。契约兽惊恐打转,有的直接趴下装死。影月凶狼欲扑,却被兽王一眼盯住,夹紧尾巴,贴耳伏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银撒腿奔去,冲到兽王跟前,蹦跳着用脑袋蹭它的腿,鼻子拂过冰冷甲壳,发出满足的低鸣。随即回头望向林珂的方向,又朝盗团龇牙,耳朵后压,尾巴炸起,意思分明:他们欺负我朋友!
兽王低头看它,鼻孔喷出一口气,似在轻笑。它用前爪轻轻碰了碰银的头,动作难得温柔。随后转身,目光落在独眼狼三人身上,金瞳中无怒,唯有裁决。
“伤我族客,觊觎圣物。”它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碾过耳膜,字字清晰,“死罪。”
独眼狼脸色惨白,仍强撑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子——”
话未完,兽王仰咆哮!
“吼——!!!”
声浪炸裂,崖壁碎石哗啦坠落,远方鸟群惊飞四散。音波横扫战场,盗团众人耳中剧痛,有缺场吐血,双膝跪地。食铁兽大军立刻冲锋!
没有花招,没有咒语,只有纯粹的力量与坚不可摧的防御。
它们冲入盗团阵中,如战车碾过荒田。刀砍在甲壳上,火星四溅,持刀之人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兵器脱手。箭矢射来,被厚皮弹飞,有的甚至折断反弹,插回射手身旁。毒寡妇洒出绿雾,三只食铁兽张口喷出岩灰粉尘,化作沙暴,瞬间吹散毒雾,反呛得她连连咳嗽。
影月凶狼绕后偷袭,刚扑至半途,被兽王尾巴一甩,如铁鞭抽实,整个人砸进岩壁,半个身子陷入其中,骨节闷响,久久无法挣脱,惨叫戛然而止。
滚地雷见势不妙,急喝一声“钻地”,雷光鼹鼠立刻带他向下挖掘。可还未沉下两米,底下“咚”地一震,被什么从下方顶起,摔得七荤八素。几只掘地型食铁兽早已埋伏于地下通道,堵死了所有退路。
战斗毫无悬念。
不到三分钟,盗团全军覆没。武器尽数缴获,财物堆成一堆。残余七八人跪地抱头,牙齿打颤,连求饶都低声细语,颤抖的声音格外清晰。
兽王缓步上前,抬起前爪,分别按在独眼狼、毒寡妇、滚地雷额上。三道微光闪过,他们身边的契约兽双眼翻白,当即昏厥,契约联系彻底切断。
“废你们契约,断其联系。”兽王冷冷道,“滚。再入三百里,杀无赦。”
无人敢言,残党互相搀扶,连滚带爬逃离,背影狼狈不堪。
战场终于归于寂静。
兽王走向餐车。林珂扶着车门站起,双腿仍有些发软,如同踩在棉花上。银已跑回他脚边,仰头望着他,眼神明亮,鼻尖沾泥,却满是骄傲与喜悦。
“银求援及时。”兽王停下脚步,低头看他,声音略显温和,“你们没事吧?”
“轻伤,累瘫了。”林珂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灰染黄的牙齿,汗水流入口中,又咸又苦,“但还能做顿饭,谢谢您。”
兽王点头,目光扫过破损的餐车与满地狼藉:弯曲的金属架、碎裂的陶罐、洒落的调料、烧焦的布帘。它沉默片刻,又看向银:“它虽未契约,但我族印记尚存。危急之时,可求援。”
林珂深吸一口气,胸前的石魄终于不再滚烫。他郑重抱拳行礼,手指仍在颤抖,却始终未松:“记住了。这份恩情,我不会忘。”
兽王不再多言,转身抬爪。食铁兽们立即行动,有的搬开障碍,有的用石块填补餐车底部的破洞,严丝合缝;有的找来坚固石条加固框架,动作迅速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林珂也没闲着。他取出最后一点面粉、几块石菌干、半壶水,加些盐与野葱,揉成面团,切成块投入锅郑火种来自青木借出的一缕生机,火苗虽却稳定。他又请奶芙挤出最后一滴甜雾调味,雾气融入汤中,泛起点点金光,熬成一碗热腾腾的“答谢石餐”。
食铁兽们围拢过来,依次品尝。虽是简单一餐,却吃得认真,有的细细咀嚼,似在品味滋味;有的微微点头,眼中浮现温润之色。就连兽王也低头饮了一口,喉间发出低沉声响,似是认可。
夕阳西斜,金色光芒洒入峡谷,为每一片甲壳镀上暖色。
兽王立于最前,低吼一声。所有食铁兽列队而动,依次跃入地面裂开的洞口,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消失不见。最后仅剩兽王与银。
它看了银一眼,又望向林珂,鼻孔轻喷一口气,转身跃入地底,裂缝合拢,尘土落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风再次吹起,带着饭材香气,混着岩石冷却后的气息,还有劫后余生的宁静。
林珂靠着餐车坐下,全身仿佛被抽空,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火花勉强爬来,依偎着他躺下,体温微弱却真实。冰魄化作一团寒气,飘至他肩头,轻轻依偎。青木的藤蔓搭上他的手臂,送来一丝暖意,如同无声的安慰。
银没有离开,蹲在车轮旁,爪子上还沾着捏碎传讯石留下的灰烬,指甲缝里嵌着细粉,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远处,一块石从坡上滚落,砸进水洼,激起一圈涟漪,缓缓扩散,终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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