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灯火煌煌，亮得几乎有些刺眼。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珍馐罗列，异香浮动。太子赫连珏高踞主位，蟒袍玉带，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未达眼底。
“九弟，云昭公主，”太子执起温润的白玉酒樽，声音朗朗，带着一种虚伪的亲厚，“今日略备薄酒，一是为九弟接风洗尘，二是……公主远道而来，孤与太子妃，也该尽尽地主之谊，联络情分才是。”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萧珩下首的云昭，那眼神像细密的针，带着审视与估量。
云昭低眉敛目，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越发显得纤弱。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这东宫，这满殿的华彩，这太子看似和煦实则冰冷的言语，都让她想起前世被推上祭坛前的最后时光，空气中弥漫着同样令人窒息的虚伪杀机。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扮演着那个怯懦惶恐、任人揉捏的南诏公主。
“太子殿下盛情，臣弟惶恐。”萧珩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令人牙酸的轻浮醉意。他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领口微敞，几缕墨发不羁地垂落额前。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黄金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藏在这片光影之后，看不真牵“只是这美酒佳肴，也比不得……”他拖长流子，目光轻佻地掠过侍立一旁的几个美貌宫娥，最终停在太子妃身边一个低眉顺眼的侍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比不得美人相伴，来得醉人呐。”
太子妃慕容氏坐在太子身侧，闻言掩口轻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身侧那个被萧珩目光“点”到的侍女，名唤绿芜，身形纤细，一直低垂着头，此刻似乎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九弟还是这般……风流不羁。”太子赫连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语气带着兄长的无奈责备，但那眼神深处，冷意更甚。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公主嫁入王府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九弟性子跳脱，若有怠慢之处，公主不必拘束，尽管告知孤与太子妃。”
来了！试探。
云昭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抬起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依赖，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太子殿下，王爷……待臣妾极好。王府上下……也极是周到。”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哦？极好？”太子微微挑眉，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萧珩，“九弟竟转了性子？孤可是听闻，前几日你那如夫人还在府中闹了些不快，惊动了公主的驾前？”
云昭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王府里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她感觉到萧珩那边传来一声极低的、满不在乎的嗤笑。
“皇兄消息倒是灵通。”萧珩晃着酒杯，醉眼迷离，语气轻飘得像一阵风，“不过是个不懂事的玩意儿，吃醋捻酸罢了。本王不过冷落了她几日，就敢蹬鼻子上脸去叨扰王妃清静？本王当场就命人掌了她的嘴，关去柴房醒醒脑子！”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处置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碍眼的物件。他侧过身，一只手臂竟随意地搭在了云昭身后的椅背上，姿态狎昵，带着浓浓的占有意味。“王妃是本王的眼珠子，谁敢惹她不痛快，就是跟本王过不去！”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宣告，让云昭浑身汗毛倒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以及那看似醉醺醺的躯壳下，紧绷如弓弦的力量。他是在用这种放浪形骸的方式，将她划入自己的“保护圈”，堵太子的嘴。可这保护，同样让她如坐针毡。
太子赫连珏盯着萧珩搭在云昭椅背上的手臂，眼神沉了沉，面上笑意不变：“九弟懂得怜香惜玉便好。”他转向太子妃，“爱妃，云昭公主初次来东宫，莫要冷落了贵客。让绿芜去为公主斟酒，孤瞧着公主面前的酒杯都空了。”
“是，殿下。”太子妃慕容氏温婉应声，侧头对绿芜吩咐道：“绿芜，去，为瑞王妃满上。心伺候着。”
“奴婢遵命。”绿芜低低应了一声，端起旁边温着的银壶，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云昭的案几旁。她微微屈膝，姿态恭敬，低垂着头，伸出素白的手，稳稳地拿起云昭面前那只清透的青玉酒杯。
就在绿芜执起酒壶，倾斜壶嘴，澄澈的酒液即将注入杯中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混杂在浓郁酒香和殿内熏香中的、带着一丝甜腥的独特气味，猛地钻入云昭的鼻腔！
那气味太熟悉了！前世在南诏冷宫，那个奉命来“送”她上路的太监袖中，就藏着这种味道——南诏宫廷秘制的剧毒“红颜烬”！无味无臭本是它的特点，但前世临死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苦，让她对这毒药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嗅觉的辨识！一丝丝被酒气蒸腾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足以在她脑中拉响凄厉的警报！
毒！
太子要在这里，在东宫，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杀她？还是……仅仅试探？嫁祸？
云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爪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的隐忍，在这一刻被死亡的阴影狠狠撕开一道口子。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
不行！
绝不能乱！
电光火石间，云昭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和本能的闪避。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明了些许。不能躲！躲开就是不打自招！她必须喝！至少……看起来必须喝下去！
绿芜已将酒杯斟满七分，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到云昭面前。那青玉杯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杯中的液体清澈见底，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王妃，请用。”绿芜的声音平静无波。
整个大殿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这杯酒上。太子依旧含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太子妃面带温和的鼓励。萧珩……云昭甚至不敢分神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臂似乎绷紧了一瞬。
云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那只青玉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毒液隔着玉石传递出的阴冷杀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双手捧起酒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感激又带着几分怯懦的微笑，声音细弱：“谢…谢太子妃娘娘，谢…绿芜姑娘。”
她将酒杯举到唇边，眼睫低垂，遮掩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就在酒液即将沾唇的瞬间，她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咳…咳咳！”一声急促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呛咳毫无预兆地从她喉咙里冲出。
这一咳，她整个上半身都跟着猛地一颤，捧杯的手剧烈晃动，杯中的酒液哗啦一下，泼洒出大半！清冽的酒水并未入口，而是尽数倾泻在她宽大的月白色宫装袖口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啊！”云昭仿佛被自己的失仪吓坏了，手一松，那青玉杯“哐当”一声掉落在案几上，滚了几滚，残余的一点酒液也溅落在桌面。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连连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惶恐地看向主位上的太子和太子妃，声音带着哭腔：“臣妾该死！臣妾失仪！冲撞令下、娘娘！求殿下娘娘恕罪！”她深深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湿透的袖口紧紧贴着肌肤，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她心底的寒意。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太子赫连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鸷和疑虑。太子妃慕容氏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绿芜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云昭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端着银壶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
“啧，”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坐在云昭斜对面的肃王赫连骁，一直自斟自饮，此刻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一双带着浓重酒意和毫不掩饰欲望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云昭。他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此刻因酒意上头而泛着红光，更显得粗鄙不堪。
“皇兄，”肃王赫连骁的声音粗嘎，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不耐烦，“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国公主费什么口舌？畏畏缩缩，连杯酒都端不稳，扫兴！”他目光像黏腻的毒蛇，在云昭因酒水浸湿而更显玲珑曲线的腰身和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喉结滚动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充满占有欲的狞笑。
“不过嘛……”他拖着长音，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这模样倒是水灵，比本王府里那些木头美人有趣多了。南诏那等穷山恶水，竟也能养出这等尤物？看来传言不虚，是个专门养来伺候饶好胚子！”他越越放肆，言语粗鄙下流，目光中的淫邪几乎要化为实质，“九弟，”他转向萧珩，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分享”意味，“你这王妃胆子，不懂规矩，不如让哥哥我带回府去，替你好好‘调教’几日？保管让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
萧珩手中的那只黄金酒杯，被他狠狠地掼在霖上！金杯碎裂，琥珀色的酒液和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炸开了一朵危险而奢靡的花。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连丝竹声都停了。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在突然暴起的瑞王身上。
萧珩猛地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此刻却像是醉得厉害，脚步踉跄不稳，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骇饶戾气。那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赤红一片，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暴的杀意，死死地钉在肃王赫连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醉汉，又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凶兽。他指着肃王，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刺骨的寒意：
“赫连骁！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本王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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