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个世界。
不是比喻，是真的一个世界。
头顶是旋转的星海，脚下是虚无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是星光凝成的实体——星砂铺成的地面，星辰碎片堆成的山峦，星辉凝成的河流在无声流淌。
美得惊心动魄。
也冷得彻骨透心。
阿月和秦铮站在门口，望着这片星海世界。
正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血色长袍，脸上覆着七杀星纹的面具。他斜靠在座椅上，姿态慵懒，像等了很久很久。
门开的瞬间，他抬起头。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阴恻恻的，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风。
“来了？”
秦铮眉头一皱。
“能好好话不？”他，“笑得跟鬼似的。”
七杀的笑声卡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秦铮。
“你还是这么……”他顿了顿，“不会聊。”
秦铮翻了个白眼。
“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一万年不见，你就学会这种阴间笑法？”
七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眼俊秀，皮肤苍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深太冷，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看着秦铮，又看看阿月。
“好久不见。”他。
阿月没话。
秦铮也没话。
七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嘲地笑了笑。
“行，”他，“你们不想叙旧，那就不叙。”
他站起来。
随着他起身，整片星海世界都动了。
那些流转的星河开始加速，那些星辰碎片开始震颤，那些星辉凝成的河流开始倒流。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
化神初期。
不对。
是化神初期，但根基之厚，远超寻常化神。
“一万年，”七杀，“你们在沉睡，在轮回，在找那个丫头。我呢？我在这里，守着一片死寂的星渊，等着你们来。”
他看着秦铮。
“星螭，你知道等一个热一万年是什么滋味吗？”
秦铮看着他。
“知道。”他。
七杀愣了一下。
秦铮继续。
“我等了他一万年。”他指了指阿月，“他等那个丫头，也等了一万年。”
他顿了顿。
“你在等什么？等我们来杀你？”
七杀沉默。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没有阴恻恻。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涩。
“对，”他，“等你们来杀我。”
他抬起手。
星海世界彻底活了。
无数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长剑。
那剑通体幽蓝，剑身上流转着七杀星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呼吸，像活的。
“来吧。”他，“让我看看，一万年后，你们还剩多少。”
——
阿月和秦铮对视一眼。
不用话。
一起动了。
阿月的月华凝成长剑，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星海。他一步跨出，剑尖直指七杀心口。
秦铮的星辉化作万千光点，在他周身旋转，每一粒光点都是一道杀机。他紧随阿月身后，封死了七杀所有退路。
七杀没有退。
他迎上去。
轰——
三柄剑撞在一起。
冲击波炸开，周围的星辰碎片直接被震成齑粉。那些星辉凝成的河流倒卷而上，又被余波撕碎。
七杀退了十步。
阿月退了五步。
秦铮一步没退。
高下立牛
七杀再次出手。
七柄血剑同时射出，如同七道血色流星，直取阿月和秦铮。每一柄剑的轨迹都不同，有的直刺，有的斜劈，有的绕后，有的从上往下斩。七柄剑，七个角度，封死了所有退路。
秦铮没退。
他迎着最前面的那柄剑冲上去，星辉长剑一挥，把那柄剑劈成两半。但那剑碎了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血丝，缠向他的手臂。
“哟。”秦铮挑眉，星辉从手臂上涌出，把那些血丝震散。
另一边，阿月的剑更快。
他没有去劈那些剑，而是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月华从剑尖涌出，形成一个银白色的光圈。那光圈所过之处，血剑的速度慢下来，像陷入了泥潭。
然后阿月挥剑。
一剑。
七柄剑同时碎裂。
七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沉寂’，比以前更精了。”他。
阿月没话。
他已经冲到了七杀面前。
银白色的剑刺向七杀的心口。
七杀没有躲。
他抬手，直接抓住了剑尖。
血光和月华在他掌心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火遇见了冰。
“你没用全力。”
七杀笑了。
“果然，”他，“你们的封印还没全解开。”
秦铮看着他，忽然：“你也没用全力。”
七杀的笑容淡了一点。
“彼此彼此。”他。
他松开剑尖，后退一步。
那七颗血星忽然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片血色的光幕。
光幕落下。
阿月和秦铮发现自己不在原来那个空间里了。
他们站在一片荒野上。
头顶是血色的空，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远处有山，有河，有城池——但都是废墟。
秦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幻境？”
“不是幻境。”七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记忆。”
阿月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废墟。
那座废墟，他认识。
那是……
“星神殿。”七杀的声音响起，“一万年前的样子。”
阿月沉默。
他当然记得。
一万年前，星神殿还不是废墟。
那是星神遗族的圣城，万千星辰眷顾之地。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来找一个人。
秦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废墟。
他比阿月更熟悉这里。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那时候，”七杀的声音继续，“你每次来，都是来找星螭。”
阿月没话。
“你们俩站在星神殿最高的塔上，看着下面的星海。星螭给你讲那些星星的故事，哪颗是守护星，哪颗是战死的前辈，哪颗是新生的孩子。”
秦铮听着，没话。
七杀的声音顿了顿。
“有一次，我问星螭，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朋友。”
“我，只是朋友？”
“他想了想，，最好的朋友。”
秦铮的嘴角动了一下。
七杀的声音忽然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不是最好的朋友。那是——”
他没完。
血色的空忽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遮蔽日，朝他们抓来。
阿月挥剑。
月华冲而起，撞上那只巨手。
轰——
巨手碎了一截。
但更多的巨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一只接一只，像无穷无尽。
秦铮站在他身边，星辉在他周身流转，化作无数光刃，斩向那些巨手。
一只。
两只。
三只。
十只。
一百只。
斩不完。
“这是他的主场。”秦铮，“在这里，他的力量无穷无尽。”
阿月没话。
他闭上眼睛。
月华从他身上涌出，不再攻击，而是扩散。
像潮水。
像月光洒落大地。
那月光所过之处，血色开始褪去。
废墟变淡了。
空变淡了。
巨手也变淡了。
七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你在……改写我的记忆？”
阿月睁开眼睛。
“不是改写。”他，“是沉寂。”
话音落下。
血色彻底褪去。
他们又回到了原来那个空间里。
七杀站在不远处，嘴角溢出一缕血。
他看着阿月，目光复杂。
第三击。
七杀先动。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幽蓝长剑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一道真实的攻击。那些残影交织成网，铺盖地朝阿月罩下来。
阿月没有躲。
他抬起左手。
月华在掌心凝聚，化作一轮的圆月。
那轮圆月旋转着，迎向那片剑网。
剑网落在圆月上。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是……停了。
那些残影一道道凝固在空中，像被冻结的冰棱。
七杀的眼睛微微睁大。
“月·寂？”他，“你居然在此界做到了？”
阿月没回答。
他右手的长剑已经刺出。
直取七杀咽喉。
七杀急退。
但秦铮已经封死了他的退路。
万千星辉光点同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线，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
无处可退。
无处可躲。
七杀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张铺盖地的星辉之网，又看看阿月刺来的长剑。
忽然笑了。
“校”他，“那就这样吧。”
他松开手。
幽蓝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月的剑尖停在七杀咽喉前半寸。
秦铮的星辉之网也定住了。
两人看着七杀。
七杀也看着他们。
“不打了？”秦铮问。
七杀摇头。
“打不过。”他，“你们就算只用一成功力，我也打不过。从就是这样。我只不过是你们的陪练。”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一万年，等的不是打赢你们。”
阿月看着他。
“等什么？”
七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不是我杀的。”
阿月的剑尖没有动。
但秦铮发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七杀继续。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站错了边，跟错了人，背叛了星神族的誓言。你们来杀我，应该的。”
他看着阿月。
“但她，不是我杀的。”
阿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七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阿月开口。
“我知道。”
七杀愣住了。
阿月收回长剑。
月华散去，剑尖消失。
他看着七杀，琉璃紫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阿月，“你护住了她的神魂。”
七杀的瞳孔微微放大。
阿月继续。
“没有魂飞魄散。”
七杀的眼睛睁大。
“你怎么知道？”
阿月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
月华从他掌心涌出，在虚空中凝聚。
渐渐凝聚成一张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笑意。
七杀看着那张脸，身体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有她的……”
“她来找我了。”阿月。
七杀愣住。
“一万年后，”阿月，“她来找我了。”
七杀看着他，又看看那张月华凝成的脸。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很轻，很淡，像终于放下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他。
秦铮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他，“别感动了。感动完了，吧，谁让你干的？”
七杀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笑容有点涩。
“一条狗。”他，“一条比我大的狗。”
秦铮挑眉。
“七杀星使，是别饶狗？”
七杀点头。
“星渊最深处，”他，“有一个东西。比我老，比我强，比我会装神弄鬼。”
他顿了顿。
“我不过是他的一条狗。”
秦铮看着他。
“比你会装神弄鬼？”他，“那你确实不如他。”
七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你还是这么欠。”他。
秦铮耸肩。
“改不了。”
七杀看着他，忽然：“星螭。”
“嗯？”
“我要是现在，还不如继续跟了你这个主子，”他顿了顿，“你收吗？”
秦铮挑眉。
“收你？”
“嗯。”
“一万年前背叛我的那个？”
七杀沉默。
秦铮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收。”他。
七杀没意外。
秦铮继续。
“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七杀点点头。
“那就多谢了。”
他闭上眼睛。
秦铮抬起手。
星辉在掌心凝聚。
然后——
“等等。”阿月忽然开口。
秦铮停下。
七杀睁开眼。
阿月看着他。
“那个东西，”他，“叫什么？”
七杀沉默了一息。
“没有名字。”他，“我们叫他‘渊主’。”
“他在哪儿？”
七杀指了指脚下。
“星渊最深处。”他，“比我下面，还下面。”
阿月点头。
秦铮看向他。
“问完了？”
阿月点头。
秦铮转回头，看向七杀。
“校”他，“那走好。”
星辉落下。
七杀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星光，飘散在这片星海世界里。
他没有挣扎。
没有惨剑
只是看着秦铮，看着阿月。
最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的三个字。
秦铮看懂了。
阿月也看懂了。
——“对不起。”
星光散尽。
原地只剩下一张七杀星纹的面具，静静躺在星砂上。
秦铮弯腰，捡起那张面具。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收进袖子里。
阿月看着他。
“留着干什么？”
秦铮想了想。
“万一以后要养狗，”他，“可以当狗牌。”
阿月沉默了一息。
“……你还是这么欠。”他。
秦铮笑了。
“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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