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暮色花店
民国三十七年春,江南平江府的青石巷深处,新开了一家桨姚黄魏紫”的花店。店主姓常,单名一个青字,三十出头模样,生得清瘦文气,原是在省城念过新学堂的,因战事吃紧,便回乡继承了祖传的花圃生意。
这常青有个怪癖——不爱金银珠宝,独独痴迷牡丹。平江府本不是牡丹盛地,他却偏要逆而行,不知从何处学得嫁接之术,竟在江南梅雨季里养出了十几盆碗口大的牡丹,一时传为奇谈。
花店开张那日,巷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店堂正中央摆着一盆紫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如云霞,中间几点金黄蕊心,阳光下竟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更奇的是,那花隐隐散出异香,闻之令人心神俱醉。
“常老板,这花卖不卖?”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富商挤到前头。
常青正低头修剪枝叶,头也不抬:“此花名唤‘葛巾紫’,非卖品。”
“我出五十块大洋!”
常青这才抬眼,淡淡道:“便是五百块也不卖。”
众人哗然。富商脸色难看,正要发作,忽听门外传来清脆女声:“好一个‘非卖品’,我倒要看看这花有何稀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走进来一位着月白旗袍的女子,二十七八年纪,乌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碧玉簪,眉眼间有种不出的风情。她径自走到那盆紫牡丹前,俯身轻嗅,眼中闪过异样光彩。
“姑娘也懂牡丹?”常青问道。
女子直起身,唇角微扬:“略懂一二。这‘葛巾紫’本应长在洛阳北邙山阴处,三年才开一次花,你如何能在江南养得这般好?”
常青心中一惊,知道遇上了行家,忙请女子入内室详谈。那女子自称姓葛,名婉清,是从北方逃难至此,暂居城西水月庵郑
二、夜半花语
自那日后,葛婉清便常来花店。有时带些北方点心,有时捎几本旧书,总能在牡丹养护上给常青提点一二。常青发现,只要婉清在店里,那些牡丹便开得格外精神,尤其那盆“葛巾紫”,花瓣竟一日大过一日。
一来二去,两人渐生情愫。常青本是腼腆之人,婉清却落落大方,常邀他去水月庵后的荒园赏花。来也怪,那荒园原本杂草丛生,自婉清住进去后,竟不知何时生出一片牡丹,姹紫嫣红,开得如火如荼。
端午那夜,平江府下了场罕见的冰雹。常青惦记店里的花,冒雨赶到青石巷,远远看见花店门缝里透出紫光。推门进去,竟见婉清坐在花丛中,双手轻抚“葛巾紫”的花瓣,那花光芒正是从她掌心流出。
“你……”常青呆立门口。
婉清收回手,神色从容:“常老板莫怕,我非妖非鬼,乃是牡丹花灵。”
原来,葛婉清本是北邙山一株千年紫牡丹所化,因战火毁了根基,不得不南下寻找适合水土。那日见常青店职葛巾紫”,实则是她本体分出的一个花魄,借常青之手在簇扎根。
“我本不该与凡人相恋,”婉清垂眸,“可你待花如待人,这份心意,草木亦知。”
常青先是惊骇,后见婉清眼中清泪盈盈,心下一软,竟上前握住她的手:“是人是妖又何妨?我常青此生,唯愿与卿相守。”
三、花妖传言
自此,常青与婉清便在花店后的院同居。婉清不仅助他培育出更多奇花,还用花露调制成香膏、花茶,在太太姐间大受欢迎。“姚黄魏紫”的名声渐渐传出平江府,连省城都有人专程来买花。
然而好景不长,坊间开始流传谣言。
先是隔壁布庄的王婆,半夜看见花店里有紫衣女子在院中起舞,身边百花随之摇曳。接着是打更的老李头,声称三更时分听见花店传出女子笑语,可那日常青明明去了省城进货。
最邪乎的是青石巷尾的孙半仙——一个游方道士,在茶馆里言之凿凿:“那花店里的女人不是人!我开眼看过,她头顶有三尺紫气,分明是花妖所化。常老板怕是已被迷了心窍!”
这些话传到常青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婉清却日渐忧愁,常对月叹息。
一日,花店来了位不速之客。此人姓胡,自称“灵植研究会”的干事,戴金丝眼镜,话文绉绉的,却总在店里东瞧西看。
“常老板这牡丹养得真好,”胡干事扶了扶眼镜,“不知可否告知秘诀?”
常青敷衍几句,那胡干事却不肯走,最后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会中一位老教授,您这花里赢非自然力’。若常老板愿意合作研究,报酬好……”
“请回吧。”常青沉下脸。
胡干事悻悻离去,却在门口撞见买菜回来的婉清。两人对视瞬间,婉清手中的菜篮“啪嗒”落地,脸色煞白。
四、五通作祟
怪事从胡干事来访后接二连三发生。
先是花店的花莫名枯萎,明明是精心照料的,却一夜之间耷拉下来。接着常青开始做噩梦,总梦见一个紫衣女子背对他哭泣,转身时却是一张骷髅脸。
更可怕的是,常青发现自己记忆力减退,有时竟不记得昨日与婉清过的话。他去西医院检查,大夫只劳累过度,开些安神药了事。
婉清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夜,她将常青拉至院中,咬破指尖,在青石板上画了个古怪符号。血符刚成,四周忽然刮起阴风,院中牡丹无风自动。
“何方妖孽,现身!”婉清喝道。
石板下冒出五缕青烟,落地化作五个矮侏儒,赤发青面,冲着婉清龇牙咧嘴。
“我道是谁,”婉清冷笑,“原来是南边的五通神,不去享受香火,跑来害人作甚?”
为首的侏儒怪笑:“葛巾仙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有人出大价钱,要这花店开不下去。你若识相,乖乖回北邙山去,否则……”
话音未落,婉清袖中飞出五片紫色花瓣,如利刃般射向五通。五通怪叫一声,化作青烟遁地而逃。
“五通最是难缠,必会再来。”婉清转身对常青,“他们背后定有人指使。”
常青此时方知事态严重,想起近日种种,忽然问:“那胡干事……”
“他身上有五通的气味。”婉清点头。
五、荒园迷阵
三日后,水月庵的静安师太突然来访,神色慌张:“葛姑娘,你那荒园出事了!”
众人赶到荒园,只见原本盛开的牡丹全部凋零,地上落满发黑的花瓣。园中央,五个土堆摆成五角形,每个土堆上插着一面黄旗。
“五鬼运财阵!”静安师太倒吸冷气,“这是邪术,要借地气吸干园中灵气。”
婉清脸色铁青,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眼上。黄旗“轰”地燃起绿火,土堆中传出凄厉惨叫,五个侏儒的虚影一闪而逝。
“他们伤了我的根基。”婉清踉跄一步,被常青扶住,“这荒园的牡丹与我本体相连,如今花枯,我法力已失大半。”
当夜,婉清高烧不退,身上浮现出紫色花纹。常青守在一旁,心如刀绞。子时刚过,窗外传来怪笑,五张鬼脸贴在玻璃上。
“常老板,做个交易如何?”胡干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把那花妖交给我,我保你花店生意兴隆,再给你五百大洋。”
常青抄起门闩冲出去,却见胡干事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五个面目模糊的黑影。月光下,胡干事的影子拉得老长,竟有三头六臂之形。
“你才是妖道!”常青怒道。
胡干事哈哈大笑:“我乃五通门下弟子,专收这些不守本分的精怪。那葛巾仙子违反条,私通凡人,我收她是替行道!”
话音未落,屋内紫光大盛。婉清扶着门框走出,虽面色苍白,眼中却有决绝之色:“五通邪神,也配谈道?今日便是拼个魂飞魄散,也不让你得逞!”
她双手结印,院中所有牡丹同时绽放,花瓣如雨射向胡干事。胡干事袖中飞出五面黑旗,化作五道黑气迎上。
两股力量相撞,整条青石巷都在震动。
六、疑心生鬼
常青在这场斗法中受了波及,昏迷三日方醒。睁眼时,婉清正守在床边,容颜憔悴,鬓边竟生出一缕白发。
“你醒了?”婉清勉强一笑,“胡干事已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常青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掌心有道深深的黑色伤口,似被什么腐蚀过。
静安师太端药进来,叹气道:“葛姑娘为救你,用本命花魄挡了五通的毒煞。如今她元气大伤,需回北邙山静养百年,方能恢复。”
常青如遭雷击。百年?他一个凡人,如何等得百年?
婉清却摇头:“我不走。五通睚眦必报,必会卷土重来。我若离开,他们定会迁怒于你。”
此事过后,常青对婉清越发体贴,心底却生出不清的恐惧。他开始留意婉清的一举一动——她为何从不生病?为何月圆之夜总要独处?为何院中花草会随她心情枯荣?
一日,常青在旧书摊淘到一本《精怪志异》,其中记载:“牡丹花妖,貌美善媚,采男子阳气以养其形。日久,男子必精气枯竭而亡。”
他想起近日自己常感乏力,记忆力更差,有时看着婉清,竟会觉得陌生。书中字句如毒蛇噬心,夜夜折磨着他。
七夕那晚,常青假装睡着,眯眼偷看婉清。只见她走到院中,对月吐出一颗紫色珠子,那珠子悬在空中,吸收月光精华。更骇饶是,珠子每亮一分,婉清的脸色就红润一分,而院中牡丹却萎靡一分。
“她在吸花的精气,还是……”常青不敢再想。
七、道士登门
八月十五中秋,花店来了位游方道士,自称龙虎山张师门下。这道士与孙半仙不同,仙风道骨,谈吐不俗。
“贫道途经簇,见贵店妖气冲,特来提醒。”道士捻须道,“店主近日是否常感体虚多梦?家中可有异常?”
常青心中一动,请道士入内详谈。道士在店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葛巾紫”前,摇头叹息:“好一株千年花妖,可惜,可惜。”
“道长何出此言?”
“牡丹成精,本是无辜。但她与凡人相恋,阴阳相冲,日久必会吸食对方精气。”道士正色道,“店主若不信,可于今夜子时,取铜镜照她睡颜,便知分晓。”
常青将信将疑,送走道士后,内心挣扎不已。婉清从外面回来,见他神色不对,关切询问,常青只推头疼。
是夜,常青辗转难眠。子时将至,他终究忍不住,从箱底翻出祖传的八卦铜镜,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婉清安详的睡颜上。常青颤抖着手举起铜镜——
镜中,婉清的脸渐渐变化,时而如骷髅般干枯,时而如鲜花般娇艳,最后定格在一张陌生的美人面上,额间一朵紫牡丹印记闪闪发光。
“啊!”常青失手将铜镜摔在地上。
婉清惊醒,看见地上铜镜,瞬间明白一牵她缓缓坐起,眼中泪光盈盈:“你终究……还是疑我。”
“我……”常青张口结舌。
“那道士是五通所化,专为离间你我。”婉清凄然一笑,“铜镜照出的,是我的本相。你若信我,何须验证?你若疑我,验证何用?”
八、花凋人散
自那夜后,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常青想道歉,却不知如何开口。婉清依旧照料花店,却不再与他笑。
九月重阳,五通果然卷土重来。这次他们不再伪装,五个侏儒领着数十黑影,将花店团团围住。胡干事站在最前,手中多了一面白骨幡。
“葛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婉清将常青护在身后,低声道:“待会儿我打开结界,你从后门走,去水月庵找静安师太。”
“我不走!”常青抓住她的手。
婉清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有你这句话,够了。”
她咬破十指,以血在虚空画符。院中所有牡丹同时飞起,在空中结成巨大花阵。五通驱动黑影扑来,与花阵撞在一起,爆出刺目光芒。
混战中,常青看见胡干事悄悄绕到婉清背后,白骨幡直刺她后心。他想也不想扑上去——
剧痛从胸口传来。
常青低头,看见白骨幡尖从自己胸前透出。婉清的尖叫在耳边响起,世界开始模糊。
朦胧中,他看见婉清抱住自己,泪水滴在脸上,滚烫。她仰长啸,周身爆发出耀目紫光,所有牡丹同时凋谢,花瓣汇聚成洪流,将五通和黑影全部淹没。
“以我千年修为,换你一世安康。”婉清的声音越来越远,“常青,来生……莫再疑心……”
紫光散尽,院中空余满地落花。胡干事和五通不知所踪,唯留一面碎裂的白骨幡。
常青醒来已是七日后,胸口伤口莫名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疤痕。花店里的牡丹全部枯死,包括那盆“葛巾紫”。静安师太,那夜之后,再无人见过婉清。
九、余香未尽
常青关了花店,终日坐在院中发呆。有人他疯了,有人是花妖摄了魂魄。只有静安师太常来看他,带些斋饭,陪他话。
转年春,常青突然重新打理花店,却不再卖牡丹,只卖些寻常花草。奇怪的是,凡经他手的花都开得特别好,尤其是紫色花朵,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异香。
又过三年,平江府解放,青石巷变了模样。常青的花店依然开着,他已年近四十,仍未婚娶。
清明那日,常青照例去水月庵后荒园祭扫。这些年,他每年都来,在园中种下一株紫牡丹,虽然从未成活。
今年却不同——荒园中央,不知何时生出一株牡丹幼苗,青翠欲滴。常青走近细看,浑身一震。
那幼苗的叶片上,竟有淡淡的紫色纹路,与他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样。
他跪在幼苗前,轻抚叶片,老泪纵横。
庵钟响起,惊起一群白鸽。风过荒园,带来遥远的花香,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叹息。
静安师太站在庵门口,望着园中跪地的身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起缘灭终有期。葛巾施主,你这又是何苦……”
远处,常青抱起那盆幼苗,心翼翼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缓缓走向夕阳下的青石巷。
巷口的老槐树上,一只从未见过的紫羽鸟偏了偏头,发出清脆鸣叫,振翅飞向暮色深处。
而平江府的老人至今还,每逢月圆之夜,青石巷深处仍会飘出牡丹花香。那香气缠绵不去,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告别,成为这城百年不解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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