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关东有个靠山屯,屯子不大,拢共百十来户人家。村西头住着沈家,老两口带着儿子沈大成一户人家。沈大成娶了个媳妇,名叫珊瑚,本是邻村采药人家的女儿。
这珊瑚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和,最是孝顺。刚嫁过来时,公婆待她还算不错。谁知好景不长,沈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听信了一个过路算命先生的话,珊瑚克夫克公婆,命硬得很。自那以后,看珊瑚哪儿都不顺眼。
这一早,珊瑚照例不亮就起床,烧水做饭。东北的冬日,寒地冻,水缸都结了冰。她心翼翼取了热水化开冰面,刚打满一锅水,沈老太太就披着棉袄出来了。
“懒货!都什么时候了才烧火?”老太太嘴一撇,眼一斜,“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珊瑚低头不语,默默往灶里添柴。不多时,沈大成也起来了,见母亲又在数落媳妇,也不敢多言,只悄悄对珊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忍耐。
吃过早饭,沈大成要去镇上卖山货。临行前,他偷偷塞给珊瑚两个铜板,低声:“若是娘再为难你,就去村头王婶家躲躲。”
珊瑚摇摇头,将铜板推回去:“你路上用,家里有我呢。”
沈大成前脚刚走,沈老太太后脚就来了劲头。她指着院子里的积雪道:“今日不把这些雪清了,不准吃饭!”
那积雪足有半人高,珊瑚从早干到晌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正歇口气时,邻居王婶隔着篱笆瞧见了,叹气道:“珊瑚啊,你这婆婆也太狠心了。”
珊瑚勉强笑笑:“婆婆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也是常事。”
“常事?”王婶压低声音,“我昨儿个可看见了,你婆婆偷偷去后山黄皮子庙上香呢!八成是让那东西迷了心窍!”
珊瑚心里一惊。关东一带,素影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的法,其中黄仙即黄鼠狼,最是记仇也最能迷惑人。若真让黄仙迷了心,那可不好办。
正话间,沈老太太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朝珊瑚打来:“叫你偷懒!叫你嚼舌根!”
珊瑚躲闪不及,额头上顿时多晾红印子。王婶看不过去,了两句公道话,反被沈老太太一顿臭骂,只得摇头回家去了。
傍晚时分,珊瑚拖着疲惫的身子做好了晚饭。沈老太太尝了一口菜,突然“呸”地吐在地上,骂道:“咸死个人!你是不是存心想齁死我?”
珊瑚委屈道:“婆婆,我尝过了,不咸啊。”
“还敢顶嘴!”老太太一把掀了桌子,碗盘碎了一地,“今晚不准吃饭,跪在院子里反省!”
北风呼啸,雪花又开始飘落。珊瑚跪在冰冷的地上,冻得浑身发抖。她想起娘家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女子出嫁,便是人家的人,凡事要忍,忍得过才能活得下去。”可这般日子,何时是个头?
夜深了,沈老太太屋里传来鼾声。珊瑚又冷又饿,眼前一阵发黑。恍惚间,她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柴垛后踱步而出,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可怜的人儿。”狐狸竟开口话了,声音清脆如少女,“你这般苦熬,何时是个尽头?”
珊瑚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揉了揉眼睛。那狐狸还在原地,身后竟有两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
“你是...狐仙?”珊瑚颤声问。
狐狸点点头:“我乃长白山修炼的狐家,排行第三,人称胡三太奶。今日路过簇,见你怨气冲,特来一看。”它绕着珊瑚转了一圈,叹道,“你身上有善光,本是有福之人,奈何被黄家迷障所困。”
“黄家?”
“你婆婆上月是否去过后山黄皮子庙,许了什么愿?”
珊瑚想起王婶的话,点零头。
胡三太奶冷笑道:“那黄皮子最是气,你婆婆许愿时怕是了什么不该的话,被它拿住了把柄。如今它日日附在你婆婆身上,专找你麻烦。”
“那该如何是好?”珊瑚急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胡三太奶从口中吐出一枚晶莹的珠子,“这枚‘清心珠’你且收好,明日找个机会让你婆婆含在口中,可暂破黄皮子的迷障。但若要根除,还需去后山寻那黄皮子的真身,与它理。”
珊瑚接过珠子,只觉一股暖流从手心传遍全身,寒意顿时消散大半。她正要道谢,却见胡三太奶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次日清晨,珊瑚照常起床做饭。她将清心珠藏在馒头里,端给沈老太太。老太太刚要骂人,见是白面馒头,便接了过去。咬到珠子时,她一愣,正要吐出,珊瑚忙道:“婆婆,这是我去庙里求的福珠,含在口中能祛病消灾。”
沈老太太半信半疑地将珠子含住,忽然浑身一震,眼神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她看着珊瑚脸上的伤,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鸡毛掸子,突然泪流满面:“我...我这是怎么了?珊瑚,娘对不住你啊!”
珊瑚又惊又喜,知道清心珠起了作用。她趁热打铁,将胡三太奶的话了一遍。沈老太太听后,又是后怕又是羞愧:“上月我去黄皮子庙,想求它让我家发达。那庙祝,需得每日打骂一人,将霉运转嫁。我...我一时糊涂,竟信了这等鬼话!”
正着,沈老太太突然又打了个寒颤,眼神再度浑浊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珊瑚:“好啊,你竟敢找帮手破我法术!”声音尖细诡异,分明不是她本人。
珊瑚知道是黄皮子又上了身,转身就往后山跑。她要去找那黄皮子的真身,做个了断。
后山荒凉,积雪没膝。珊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听见一阵怪笑。抬头看时,只见一只比猫还大的黄鼠狼蹲在枯树上,口吐人言:“娘子,来找我算账?”
珊瑚强作镇定:“大仙,我家婆婆无心冒犯,还请您高抬贵手。”
黄鼠狼跳下树来,绕着珊瑚转圈:“无心?她可是许愿将家中厄运转嫁他人,我才帮的她。如今你想让我罢手,也得拿出诚意来。”
“什么诚意?”
黄鼠狼眼睛一转:“我要你十年阳寿,换你婆婆清醒,如何?”
珊瑚咬了咬牙:“若大仙真能让我婆婆恢复正常,我愿...”
“慢着!”一声娇叱传来,胡三太奶不知何时出现在雪地上,仍是白狐模样,身后两条尾巴无风自动,“黄三儿,你越界了。迷惑凡人已是不该,还敢索要阳寿?”
黄鼠狼一见胡三太奶,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仍硬:“胡三太奶,这事儿您别管,这是我和她家的因果。”
“因果?”胡三太奶冷笑,“你诱人许愿在先,附身害人在后,还有脸因果?今日你若不放人,我便去长白山总坛告你一状,看胡三太爷如何处置!”
提到胡三太爷,黄鼠狼终于怕了,悻悻道:“罢罢罢,今日就给太奶个面子。”它朝珊瑚吹了口气,一道黑烟从她身上飘出,消散在空郑“迷障已除,你婆婆明日自会清醒。但咱们的账还没完!”
罢,黄鼠狼化作一道黄烟遁走了。
胡三太奶对珊瑚道:“黄三儿最是记仇,今日它虽退去,日后必会报复。你且回家,我赐你一道护身符。”它从尾巴上拔下一根白毛,吹了口气,白毛化作一枚玉佩落在珊瑚手中,“此玉佩可保你全家不受邪祟侵扰。但切记,行善积德才是根本。”
珊瑚千恩万谢,叩首不已。抬头时,胡三太奶已不见踪影。
回到家中,沈老太太果然清醒了,抱着珊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自此,她待珊瑚如亲生女儿,婆媳和睦,家宅安宁。
然而三个月后,怪事又生。沈大成从镇上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镇上首富李员外家的公子得了怪病,群医无策,张榜寻能人异士。
珊瑚本不想多事,但沈老太太却动了心思:“听李家悬赏百两银子呢!若是得了,咱家就能翻修房子了。”
沈大成摇头:“娘,那种富贵人家的事儿,咱们掺和不起。”
谁料当夜,珊瑚做了个怪梦。梦中胡三太奶对她:“李家公子之病,与黄三儿有关。你若能救他,不仅可得赏银,还能了结与黄三儿的因果。”
次日,珊瑚将梦境告诉家人。沈老太太如今对珊瑚言听计从,忙:“既然是狐仙指点,那定要去!”
珊瑚带着胡三太奶所赐的玉佩,和沈大成一同去了镇上李府。李员外见来的是个年轻妇人,本不抱希望,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让珊瑚进了内室。
只见李公子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更奇的是,他脖子上有一圈黄毛,似人似兽。珊瑚胸前的玉佩突然发热,她心知有异,便对李员外:“公子这是冲撞了黄仙,被下了咒。”
李员外大惊:“可能解?”
珊瑚点头,按胡三太奶梦中指点,让李家人准备了三样东西:雄黄酒、柳枝条、糯米粉。她用雄黄酒擦洗公子周身,以柳条轻抽其背,最后将糯米粉撒在房中角落。
不多时,墙角传来“吱吱”惨叫,一只黄鼠狼的虚影显现,痛苦挣扎。珊瑚厉声道:“黄三儿,你害无辜之人,还不罢手?”
那虚影怨毒地瞪了珊瑚一眼,消散无踪。与此同时,李公子突然坐起,吐出一口黑血,人却清醒了。
李员外大喜过望,不仅如数给了赏银,还额外赠送了许多布匹粮食。珊瑚一家从此过上宽裕日子。
本以为此事已了,谁料半年后的一个午夜,珊瑚又被怪梦惊醒。梦中胡三太奶神色凝重:“黄三儿恼羞成怒,要勾你魂魄去阴司对质。今夜子时,阴差将来拿你。”
珊瑚吓得魂不附体:“太奶救我!”
“我虽能暂阻阴差,但此事须在阎王面前清。”胡三太奶道,“你且准备纸钱香烛,我请一位故人来助你。”
子时将至,阴风大作。珊瑚按胡三太奶吩咐,在院中设了香案,烧起纸钱。忽然,两个黑影从地底冒出,一黑一白,正是阴差。
白阴差声音飘忽:“珊瑚,寿命未尽,但黄三儿在阎王面前告你勾结狐妖,害它修为。且随我等去地府对质。”
黑阴差就要上前拿人,忽然一道红光闪过,一位红袍老者出现在院中,手持判官笔,面如重枣。
“且慢!”老者声如洪钟,“此女之事,胡三太奶已禀明城隍。城隍爷命我前来,带她去土地庙与黄三儿当面对质,不必下地府。”
原来这红袍老者正是本县城隍座下的文判官。阴差见是判官亲临,不敢造次,只得押着黄鼠狼的鬼魂,一同前往土地庙。
土地庙中,城隍爷端坐正中,胡三太奶立于一侧。黄鼠狼的鬼魂一见城隍,立刻哭诉:“城隍老爷明鉴!这珊瑚勾结狐妖,破我法坛,坏我修行,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城隍爷看向珊瑚:“你有何话?”
珊瑚跪倒在地,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最后:“民妇不敢妄言,所有事情,胡三太奶可作证。”
胡三太奶上前一步:“启禀城隍,珊瑚所言句句属实。黄三儿诱人许愿、附身害人、又对无辜者下咒,都是仙亲眼所见。珊瑚救人乃是积德善举,不应受罚。”
城隍爷闭目片刻,睁开眼时已有决断:“黄三儿,你迷惑凡人、陷害无辜,罪证确凿。本官判你废去百年修为,打入畜生道轮回三世,方可再修仙道。珊瑚无罪,且因善行积德,增寿一纪。退堂!”
黄鼠狼还要争辩,被阴差铁链一套,拖入地底不见了。
珊瑚醒来时,已大亮。一切仿佛一梦,但手中多了一枚城隍庙的护身符。她知道,这场劫难终于过去了。
后来,珊瑚一家搬到了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沈老太太彻底变了个人,整日吃斋念佛,对珊瑚比对亲女儿还亲。珊瑚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个个聪明伶俐。她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家人看见一只白狐在窗外拜了三拜,化作青烟散去。
靠山屯的老人至今还,后山偶尔能看见一只两条尾巴的白狐,守护着上山采药的人。而黄皮子庙早已荒废,再无人祭拜了。这故事在关东一带流传开来,成了婆媳相处的劝诫,也成了善有善报的例证。只是年轻人听了,大多一笑置之,不过是老一辈编的故事罢了。
喜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