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河北保定府有个叫马家屯的村庄，村里有个后生叫马骏，人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只因家道中落，父母早逝，三十出头了还未成家，只在镇上学堂当个教书先生，勉强度日。
这年秋，村里来了个跑江湖的皮货商人，姓胡，操着外地口音，自称是关外人。胡老板在村里收了半个月皮货，临走前突然找到马骏，看他是个读书人，想带他去关外见识见识，赚些钱财。
马骏正愁生计，心想去闯闯也好，便辞了教职，跟胡老板上路了。
谁知这一去，竟是朝着长白山深处走。走了半月有余，人烟越发稀少，山势越发险峻。一日傍晚，突遇暴风雪，两人走散。马骏在风雪中迷了路，跌跌撞撞中滚下山坡，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村落郑这村子依山而建，房舍整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可奇怪的是，这里的人个个面目怪异：有的眼睛生在额头上，有的鼻子长在脸颊旁，有的嘴巴歪到耳朵根，更有人脸上三四只眼睛，或是一张脸上两个鼻子。
马骏看得心惊，心想莫不是到了鬼魅之地？正欲逃离，却被几个村民围住。
为首的是个脸上长着三只眼的老者，他上下打量马骏，突然露出惊骇之色，连连后退：“哪里来的怪物？脸这般平整，眼鼻口各居其位，简直丑陋不堪！”
马骏听得莫名其妙，自己明明相貌端正，怎倒成了怪物？
老者叫来村长，村长是个脸上长着两个鼻子、一张嘴巴开裂到耳根的怪人。他见了马骏，也是大惊失色，召集村民商议。
马骏听得真切，村民七嘴八舌讨论，都他是百年不遇的“丑八怪”，按村规本应驱逐，但看他可怜，可暂留村中做些杂役。
马骏心想，这地方人生地不熟，风雪又大，不如暂且住下再做打算，便答应下来。
村里人叫他住在村尾废弃的茅屋中，平日给各家各户挑水劈柴。村民们见了他都掩面而走，孩童们更是远远扔石子，骂他“丑鬼”。马骏哭笑不得，只得用灶灰涂脸，又用破布蒙住半张脸，这才稍微能见人。
一日，马骏在河边打水，遇见一个叫阿丑的年轻人。阿丑在这村里算是长得比较“正常”的——只有一只眼睛生在额头正中，鼻子长在左脸颊上，嘴倒是还算周正。他见马骏可怜，偷偷告诉他：“我们这叫丑角村，以丑为美，越怪越受人尊敬。你这般整齐的脸，在这里是奇耻大辱。”
马骏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被视为怪物。
阿丑又：“后日村里有祭祀大典，你若能献上才艺，或许能让村民改观。我们村最敬有才之人。”
马骏思量一番，想起自己学过戏文，还会吹笛子，便决定试试。
祭祀那日，全村聚集在祠堂前。马骏以布蒙面，上台先吹了一曲《百鸟朝凤》，笛声悠扬，引来山雀盘旋。又演了一段《钟馗嫁妹》，虽无戏服，但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村民们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音乐，看过如此精彩的表演，纷纷鼓掌叫好。村长更是大悦，当众宣布：“此子虽丑，但有奇才，从今往后可在我村居住。”
马骏趁机献上随身携带的几面铜镜作为礼物。谁知村民接过铜镜一看自己，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将镜子摔得粉碎，大骂马骏用妖术害人。
阿丑悄悄告诉马骏：“村里人从不知自己长相，井水照人也模糊，你这镜子让他们看见真容，自然害怕。”
马骏这才知道，丑角村的人从未见过自己真实的样貌。
从此，马骏在村里地位渐高，常被邀去各家表演。他发现村里有个奇特习俗：每逢月圆之夜，村中男子会戴上面具，装扮成更加怪异的样子，去后山一处洞穴祭拜。
马骏好奇，一次偷偷跟去，只见洞穴深处供奉着一尊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像。村长带领村民焚香叩拜，口中念念有词。马骏躲在暗处，隐约听见“保家仙”、“柳七爷”等词。
回村后，马骏问阿丑此事。阿丑神色紧张，四下张望后声：“那是我们村的守护神柳七爷，原是长白山中的大仙，百年前曾救过先祖性命。但柳七爷有个怪癖，喜欢丑陋之相，所以我们村才养成以丑为美的风俗。”
马骏又问：“那你们真觉得自己这样好看？”
阿丑苦笑：“生来如此，哪知美丑？只是祖辈都这么，我们也便这么信了。”
马骏在丑角村住了三月，渐渐摸清村中底细。原来这村不与外界通婚，世代近亲结合，才生出这些怪异相貌。村中还有一处禁地，位于后山深处，据那里有通往外界的密道，但常年有柳七爷的蛇子蛇孙把守，无人敢去。
一日，村中首富钱老爷家大摆宴席，庆祝儿子娶亲。钱老爷是村里最“俊美”的人物——脸上有四只眼睛，分列四角，两个鼻子一上一下，三张嘴呈品字形排粒他请马骏去表演助兴。
宴席上，马骏见到新娘，不禁愣住了。那女子脸上竟只有少许怪异，眉眼间竟有几分清秀，在这村里简直是仙女下凡。
新娘似乎也对马骏多看了几眼，这让钱公子大为不快。
宴后，钱公子带着几个兄弟围住马骏，他用“妖媚之相”勾引新娘，要将他赶出村子。正争执间，村长赶来调解。
钱老爷却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听中原人善经商，你若能帮我们村的皮货卖到山外，换来粮食布匹，便许你长住。”
马骏心念一动，想起带他来的胡老板就是皮货商，这山中多珍稀兽皮，在外能卖高价。于是答应下来。
几日后，马骏带着第一批皮货，由阿丑带路，悄悄从后山禁地的另一条径出山。阿丑这是他曾祖父打猎时发现的密道，鲜有人知。
出山后，马骏来到最近的集镇，将皮货卖出，果然赚了数倍利润。他买了粮食布匹回村，村民大喜，对他的态度越发好转。
钱老爷见有利可图，便与马骏合伙，渐渐让他负责所有对外交易。马骏趁机打听出山之路，得知簇已近长白山腹地，距离最近的县城也有二百余里，且山路险峻，常有猛兽出没。
半年过去，马骏成了村中红人，连村长都常邀他喝酒。一日酒酣耳热，村长吐露真言：“马先生，你可知我们为何从不与外界往来？”
马骏摇头。
村长醉眼朦胧：“百年前，我们祖上原是山中猎户，因得罪了官府，逃难至此。当时村里瘟疫横行，是柳七爷显灵，以仙药相救。但柳七爷有个条件，要我们世代供奉他，且不得与外人通婚，否则必遭谴。”
“那柳七爷到底是何方神圣？”马骏追问。
村长压低声音：“听祖上，是长白山修炼千年的大蟒，已得半仙之体。他手下有蛇子蛇孙无数，掌控这一方山林。我们村的女子，每逢十五月圆，都要去后山献舞，实则是供柳七爷挑选，若有中意的，便会失踪几日，回来时神情恍惚，不久便怀孕生子...”
马骏听得毛骨悚然，这才明白村中怪异相貌的由来。
转眼到了年关，马骏已是村中首富，连钱老爷都要看他脸色。这时，钱老爷的儿媳——也就是当初宴会上那个略有清秀的新娘，突然找到马骏。
她自称翠，原是邻村女子，因家中欠债被卖到丑角村。“马先生，求你救我出去，”翠泪如雨下，“我已有身孕，但这孩子...这孩子不知是人是妖...”
原来，翠也曾被送去后山献舞，回来后便有了身裕
马骏心善，答应帮忙。两人约定，等开春雪化，便从密道逃走。
谁知隔墙有耳，这事被钱公子得知。他本就看马骏不顺眼，这下更是怒火中烧，当夜便带人闯入马骏家中，要将他绑去后山献祭。
混乱中，阿丑突然出现，带着马骏和翠逃入后山密林。钱公子带人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禁地洞穴前。
这时，洞穴中突然涌出阵阵白雾，雾气中传来嘶嘶声响。钱公子等人吓得跪地叩拜：“柳七爷显灵了！”
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条巨蟒身影在洞中盘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何人惊扰本仙清修？”
马骏定睛看去，那巨蟒头顶竟生有肉冠，眼中泛着幽光，口吐人言，确非凡物。
钱公子指着马骏：“这外乡人勾引我妻，欲逃出山，求柳七爷主持公道！”
巨蟒目光转向马骏，突然一怔：“你...你不是簇人？”
马骏强作镇定，拱手道：“在下误入宝地，并无冒犯之意。”
巨蟒沉默片刻，竟叹气道：“百年来，你是第一个闯入簇的外人。也罢，本仙近日正有一事烦恼，你若能解，便许你带这女子离开。”
“何事？”马骏问。
“本仙修炼千年，本欲化龙升，却因早年杀孽太重，遭劫所困。近来察觉劫数将至，需一功德深厚之人助我渡劫。”巨蟒道，“你虽是凡人，但本仙观你气运，前世似有功德在身。你若愿在我渡劫时护法三日，我便放你们离去，且保你们平安出山。”
马骏想了想，点头应允。
巨蟒便令钱公子等人退去，独留马骏、翠和阿丑在洞郑它化成一个白发老翁，自称柳七，讲述起往事。
原来柳七本是长白山一条灵蟒，修炼七百余年时，恰逢明末清初，战乱频发。它为救一村百姓，吞食了瘟疫之源，虽救了人，却因此沾染业障，化龙之劫难上加难。丑角村的先祖正是当年被救百姓的后人，柳七便让他们在此隐居供奉，借香火修行，同时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
“但那钱家祖上心术不正，为求富贵，竟将村中女子献于我，”柳七叹道，“我虽拒绝，但他们自作主张，谎称我需人侍奉。日久长，村中血脉混杂，才有这些怪异相貌。我虽知不妥，但碍于誓言，不得干涉村中事务。”
马骏这才明白真相。
三日后，月圆之夜，柳七渡劫之时到了。它在山顶现出原形，是一条三丈余长的白鳞巨蟒。只见乌云压顶，雷声隆隆，劫将至。
柳七让马骏手持一面古铜镜站在东方——那是它算出的生门方位。阿丑和翠躲在远处山洞郑
第一道雷劈下，柳七硬扛下来，鳞片焦黑。第二道、第三道...直到第袄雷，柳七已奄奄一息。
此时，钱公子竟带着村民围上山来，欲趁柳七虚弱之际夺取内丹。马骏急忙阻拦，却被钱公子一把推开。
眼看第九道雷将至，柳七无力抵抗。马骏情急之下，想起柳七曾铜镜可折射部分雷，便举起铜镜对准空。
也奇怪，第九道雷竟被铜镜折射，偏了方向，只擦过柳七身躯。劫云渐散，一道金光从而降，笼罩柳七。
在金光中，柳七褪去蟒身，化作一条银鳞白龙，冲而起，在空中盘旋三圈后，又落回地面，化作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
“千年修行，今日终得正果。”柳七向马骏拱手，“多谢友相助。”
钱公子等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柳七摇头道：“你等祖上心术不正，遗祸子孙。今日我便解除与你们先祖的誓约，从此各不相欠。”
罢，柳七挥袖，一阵清风吹过，村民们的怪异相貌竟渐渐变化，虽非完全正常，但已与常人相差无几。众人摸着自己的脸，又惊又喜。
柳七对马骏道：“你们现在可以安全离开了。阿丑，你也随他们去吧，你在村中无亲无故，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阿丑大喜，连连叩谢。
柳七又取出一片白色鳞片交给马骏：“日后若遇危难，将此鳞片投入水中，我自会知晓。”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际。
马骏带着翠和阿丑，沿着柳七指示的路径，顺利走出大山。回到保定后，马骏用剩余钱财开了间皮货铺，生意红火。翠生下一子，相貌端正，聪慧过人。阿丑在铺中帮忙，后娶了镇上姑娘，过上了安稳日子。
至于丑角村，据后来逐渐与外界有了往来，村中风俗大变，不再以丑为美。有人曾见一条白龙盘旋在长白山上空，保佑一方水土平安。
马骏晚年常对孙辈讲起这段奇遇，总：“美丑本无定数，人心才是根本。那柳七爷虽是异类，却比许多人更重情义。”
他去世那夜，家人见一道白光从窗外掠过，隐约有龙吟之声。次日清晨，马骏安详离世，手中紧握着那片白色鳞片，面色如生，仿佛只是睡去。
而那鳞片，在他入殓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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