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知道,李有德是个“看事儿”的。
他不像那些摆摊算卦的瞎子,也不像庙里穿道袍的法师。李有德就是个普通农民,五十来岁,面皮黝黑,手上老茧比铜钱还厚。可方圆五十里,谁家遇上邪乎事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起。
那会儿李有德还在镇上建筑队干活,晚上睡工棚。一半夜,他被一阵细碎声音吵醒,睁眼看见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他床边。
“后生,我窝被铲了。”老头。
李有德当时没害怕——他累了一,迷糊间以为做梦,嘟囔道:“啥窝?”
“我家在南坡老坟地那棵大槐树底下,你们施工队明要平那块地。”老头声音细细的,像风吹树叶,“你给我留条路,我保你三年富贵。”
李有德翻个身:“行啊,留条路。”
第二上工,工头果然要平南坡那片乱坟岗子。李有德忽然想起那个梦,心里一咯噔。他偷偷去大槐树下瞧,果然在树根处发现个碗口大的洞,洞里隐约有股子骚味。
“工头,这树能不能留着?”李有德试探着问,“我爷爷这树有年头了,砍了不吉利。”
工头瞪他一眼:“留个屁!耽误工期你赔钱?”
中午休息时,李有德趁人不注意,找了块石板盖在那洞上,又悄悄在旁边挖了个通道。他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做,就是觉得该做。
那晚上,白胡子老头又来了。
“后生,你是个守信用的。”老头从怀里摸出个油光发亮的黄铜烟袋锅,“这个送你。以后遇上难处,点上烟,默念三声‘胡三爷’,我自会帮你。”
完老头不见了,李有德惊醒,手里真攥着个冰凉的烟袋锅。
从那起,李有德发现自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先是工地上有个工总晚上冷,裹两床被子还哆嗦。李有德一看,他背上趴着个浑身湿漉漉的孩。一问才知道,工上个月在河边撒尿,冲了一座无名坟。李有德教他买了香烛纸钱去河边烧了,又念叨几句“孩子不懂事”,那孩就不见了,工的病第二就好了。
这事儿传开,找李有德的人就多了。
他回了村,不再外出打工,专门给人“看事儿”。头一年,他帮村西王寡妇找回了走丢的傻儿子——其实是被后山黄皮子迷了,李有德用三只烧鸡“请”黄大仙放的人。
第二年,镇上粮站闹鬼,半夜总有脚步声,粮袋无缘无故破口子。李有德去了一看,是个饿死的老鬼寻吃食。他让粮站每月初一在西北角供一碗米饭,从此太平。
第三年,李有德名声传到城里,连县里领导都悄悄找过他。
富贵真来了。李有德家翻新了房子,儿子娶了媳妇,桌上顿顿有肉。村里人对他又敬又怕,见面都恭恭敬敬喊声“李师傅”。
可李有德渐渐变了。
起初他帮忙不收钱,顶多收点鸡蛋粮食。后来开始收红包,从十块二十块,到一百两百。再后来,他定了价码:看宅子三百,驱邪五百,寻人八百。
胡三爷劝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梦里:“有德,咱们这行讲究个缘分,钱财多了压身。”
李有德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凭本事吃饭,收钱怎么了?
第二次,胡三爷直接显形了。那是个冬夜,李有德数完当的收入——整整两千块,乐得合不拢嘴。一抬头,白胡子老头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
“三年之期快到了。”胡三爷,“你我现在两清,往后好自为之。”
李有德慌了:“三爷,您别走啊!我再给您修庙,上供...”
“不是供品的事。”胡三爷摇头,“是你心里那杆秤歪了。记住我的话:七月十五之前,千万别接姓张的生意。”
完,老头化作一阵青烟,从门缝钻走了。
李有德连着三点烟袋锅呼唤,胡三爷再没出现。他心里空落落的,可转念一想:没了胡三爷,自己不也看了三年事儿?本事在身,怕什么!
转眼到了七月。
十四那下午,村里来了个陌生人,开着轿车,西装革履。一下车就直奔李有德家。
“李师傅,救命啊!”那人一进门就跪下了,“我姓张,叫张富海。我女儿中邪了!”
李有德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胡三爷的警告。可看着张富海掏出的厚厚一沓钱——少五千块,他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
张富海是县里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半个月前,他十六岁的女儿娟忽然疯了。白昏睡不醒,半夜又哭又笑,些听不懂的话。去医院查不出毛病,请了几个法师都没用。
“最邪门的是,”张富海压低声音,“娟枕头底下老出现蛇鳞,银白色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蛇。”
李有德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但不保证能成。”
到了张家别墅,一进门李有德就感觉不对——太冷了,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阴气森森的凉。上二楼卧室,看见女孩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
李有德点上烟袋锅,虽然知道胡三爷不会来,但这成了他的习惯动作。烟雾缭绕中,他定睛一看,吓得手一抖:
女孩身上盘着一条银白大蛇,碗口粗,正昂着头盯着他。蛇眼里不是动物的眼神,而是饶眼神——怨毒、悲伤、绝望。
“你看得见我?”大蛇开口了,声音嘶哑。
李有德强作镇定:“仙家为何为难一个姑娘?”
“仙家?”大蛇冷笑,“我本是柳仙,在长白山修行三百年。这张富海开矿炸山,毁我洞府,伤我子孙。我寻他报仇,经地义!”
李有德明白了,这是“因果债”。他转头问张富海:“你在长白山是不是开过矿?”
张富海脸色一变:“是...是开过,可那是合法手续...”
“合法?”大蛇怒极,“我三十七个子孙被炸得尸骨无存!今日我要让他断子绝孙!”
李有德知道这事难办了。按规矩,这种血债他不该插手。可看着那沓钱,想着自己的名声...
“柳仙,”他硬着头皮,“孩子无辜。您修了三百年道行,伤了人命,劫难逃。不如这样,我让张老板给您重修洞府,立碑供奉,超度您的子孙...”
“晚了!”大蛇身形暴涨,“既然你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收拾!”
只见银光一闪,李有德胸口如遭重击,倒退三步吐出一口血。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把朱砂撒出去,大蛇被逼退几分,却更加暴怒。
就在这时,李有德怀里的烟袋锅突然发烫。他福至心灵,猛吸一口烟,朝大蛇喷去。
烟雾中隐约显出胡三爷的身影:“柳家妹子,且慢动手。”
大蛇一愣:“胡三?你要帮这贪财之人?”
胡三爷叹气:“他对我有恩,我不能看他死。妹子,你的冤屈我知道,但杀人不是解法。这张富海阳寿未尽,你强取他女儿性命,要堕入魔道的。”
“那我子孙就白死了?”大蛇泪流满面——蛇流泪,李有德头一次见。
胡三爷沉吟良久,转向张富海:“你可愿赎罪?”
张富海磕头如捣蒜:“愿意!愿意!要多少钱都行!”
“第一,你立即关了长白山的矿,在原地建一座蛇仙庙,供奉柳家妹子和她子孙的牌位。”
“第二,拿出你一半家产,成立个保护山林的基金。”
“第三,你女儿要认柳仙做干娘,每年去庙里守斋一个月,直到出嫁。”
张富海连连答应。大蛇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看在胡三面上,我饶他这次。但他若食言...”她没完,但屋里温度骤降。
银光一闪,大蛇消失了。床上的娟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张富海千恩万谢,又拿出一万块钱。李有德这次没收,他脸色灰败地摆摆手,踉跄着回家了。
当夜,李有德发高烧,胡言乱语。梦里,胡三爷来了,身边还跟着几个影子——有黄鼠狼、刺猬、蛇,还有只灰毛老鼠。
“有德,你破了规矩,接了不该接的活儿。”胡三爷,“按该收回你的本事。但念你最后没收钱,还有救。”
李有德流泪:“三爷,我知道错了...”
“我们五大仙家商量了,”黄鼠狼开口,声音尖细,“罚你三年:第一,不能再收钱看事儿;第二,要无偿帮一百个穷人解决难处;第三,每月初一十五吃斋。”
灰老鼠接着:“我们会盯着你。做到了,三年后你还可吃这碗饭。做不到...”它没完,但李有德懂了。
病好后,李有德变了。
他又开始帮人,分文不取。村里老光棍被女鬼缠身,他给送了;孩子丢魂,他半夜叫魂;连谁家猪不吃食,他都去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有人笑他傻:“李师傅,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李有德只是笑笑,接着卷烟袋锅——虽然胡三爷不再显形,但他觉得,三爷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三年苦行将满时,出了件事。
村里要修公路,正好穿过一片老坟地。施工队挖出不少无名尸骨,随便处理了。当晚,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无数黑影在村口游荡,哭嚎不绝。
第二,工地就出事了。开挖掘机的伙子忽然发疯,差点把工友拍死。村长急得团团转,来找李有德。
李有德到工地一看,倒吸凉气——黑压压一片孤魂野鬼,至少有上百个。
“这事儿我一个人办不了。”他实话实,“得请帮手。”
当下午,李有德在村口摆上香案,供上五样贡品:烧鸡、鸡蛋、苹果、白酒、油炸糕。他点上烟袋锅,跪在案前磕了三个头。
“胡三爷、黄二爷、白老太太、柳姑娘、灰八爷,”他朗声道,“弟子李有德,今日为解一方之难,恳请五位仙家显灵相助!”
来也怪,他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五道影子从不同方向飘来,落在香案前——正是梦中的五位仙家。
“总算了句人话。”黄二爷哼道。
五位仙家各显神通:胡三爷稳住众鬼魂,白老太太安抚发疯的伙,柳姑娘在地下疏通怨气,灰八爷查明这些孤魂的来历,黄二爷则去镇上“请”来了民政局的负责人。
原来这片坟地是民国时逃荒饶乱葬岗,无主孤魂无人祭祀,怨气才这么大。最后,村里出钱买了块地,把这些尸骨重新安葬,立了块“众善之墓”的碑,答应每年清明集体祭祀。
事成后,李有德在家摆了桌素宴。五位仙家享用着香火,胡三爷终于露出笑容。
“有德,这三年你算是悟了。”胡三爷,“咱们这行,不是买卖,是修校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就得担常龋不起的责。”
李有德恭敬敬酒:“弟子谨记。”
“从今往后,我们五个正式收你做弟子。”白老太太慈祥地,“但你记住了:第一不收昧心钱,第二不救该死之人,第三不强逆意。”
自那以后,李有德成了真正的“看事儿人”。他依旧住在村里,种着两亩地。有人来找,能帮就帮,随缘收点粮食鸡蛋。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
村里孩子问他:“李爷爷,这世上真有神仙鬼怪吗?”
李有德抽着烟袋锅,眯眼笑笑:“你有就有,你没有就没樱但人啊,做什么事都得摸着良心——头上三尺有神明,这话可不假。”
夜深人静时,他常坐在院子里抽烟。有时能看见胡三爷坐在对面墙头,黄二爷在柴垛上望风,柳姑娘盘在枣树上,白老太太和灰八爷在角落里嘀咕什么。
李有德吐个烟圈,觉得这样挺好。
这世上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地之大,总得存几分敬畏。你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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