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老白山脚下,有个叫黑水屯的村子。村里人靠山吃山,采药打猎为生。屯子最西头有座孤零零的土坯房,住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都叫她乔姑。
乔姑脸上从右眉骨到左嘴角,斜着一道暗红色的胎记,乍看像条蜈蚣趴在脸上。她三岁没了娘,十岁爹进山采参再没回来,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因这相貌,二十五岁才嫁了个瘸腿的货郎,没过两年,货郎赶夜路跌进山沟死了,乔姑就又成了寡妇。
都乔姑命硬克亲,屯里人见她都绕道走。可谁家孩夜啼不止,老人久病不愈,暗地里还是会敲她的门——乔姑是这一带最后一位“参仙娘”。
参仙娘不是仙,是白山老林里传下来的萨满一脉,能与山中精灵沟通,寻参问药,驱邪治病。乔姑的胎记,据是她出生时,一位过路的老参仙娘用手按在她脸上留下的印记,是“开了眼,能见常人不见之物”。
这年深秋,屯里来了个外乡人,姓孟,单名一个生字。孟生是个采参客,从关里来,想在老白山里碰碰运气。他在屯东头租了间房,每日不亮就进山,黑才回。
一日傍晚,孟生背着空竹篓下山,路过屯西头,见乔姑正坐在门槛上挑拣草药。夕阳斜照在她脸上,那道胎记红得发亮。孟生停下脚步,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这位大姐,可是懂药材?”
乔姑抬头,见是个面生的汉子,点零头。
孟生从怀里掏出块手帕,展开是几片枯叶:“今日在山里见到这个,叶形似参却带紫纹,不知是何物?”
乔姑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是‘鬼参’的叶子,长在背阴的乱坟岗子边。活人沾了它的气味,夜里会被引到山崖边——你从哪里摘的?”
孟生一惊:“就在北坡那片老松林边上。”
“那地方邪性。”乔姑压低声音,“三年前,屯里两个猎户死在那儿,找到时身上没伤,脸上却带着笑。你今夜把这几片叶子用红布包了,压在门槛下,亮前别出门。”
孟生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那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总听见有人轻声唤他名字,声音飘飘忽忽,引着他往门外走。迷迷糊糊到了门口,脚下一绊,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真站在门边,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
他吓出一身冷汗,再看门槛下那红布包,竟渗出些暗色水渍。
第二,孟生特意提了只山鸡去谢乔姑。两人在院里了会儿话,孟生不似旁人那般忌讳乔姑相貌,反倒夸她认药的本事。乔姑这些年鲜少与人这般交谈,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些血色。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孟生常来请教山中事,乔姑也细细讲给他听:哪片林子有熊瞎子,哪条沟里有瘴气,哪个月份能寻到“六品叶”的老参。
屯里渐渐有了闲话,乔姑这寡妇不安分,勾引外乡汉子。乔姑听见只当没听见,倒是孟生有一回在井边跟人:“乔姑是这屯里最干净的人。”
入了冬,大雪封山。孟生不再进山,在屋里整理这一年采的药材。腊月二十三过年,他包了饺子给乔姑送去,却见乔姑病倒在炕上,额头滚烫,嘴里着胡话。
“不能进北沟……黄三太爷发怒了……要收人……”
孟生忙去请屯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把了脉,摇头:“这病来得怪,像是受了惊吓,药石怕是不管用。”
孟生守了一夜,亮时乔姑醒了,第一句话是:“孟大哥,你快走,离开黑水屯。”
“为什么?”
乔姑挣扎坐起,眼神空洞:“我昨晚魂儿被勾走了,去了北沟的老参园。那里坐着个穿黄衣的老头,我是最后一个参仙娘,要收我做弟子,我不肯,他就要拿我身边的戎命……头一个就是你。”
孟生不信这些,但见乔姑神色惶急,只好安抚道:“我心些就是。”
谁知三后的早晨,屯里炸开了锅——孟生出事了。
他是夜里出去的,有人见他往北沟方向走。今早猎户在沟口发现了他,人昏迷不醒,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黄褐色的参须。更怪的是,他浑身冰凉,胸口却有个暖乎乎的印记,像是什么动物趴过。
乔姑被人叫去,一看孟生那模样,脸色煞白。她让众人把孟生抬回她家,闭门不出。
当晚,黑水屯的人都听见屯西头传来古怪的声响:似唱似哭,夹杂着鼓声和铃响。有胆大的扒着乔姑家墙头看,回来见院子里点着七盏油灯,乔姑披头散发,脸上涂着三道白灰,正围着孟生跳一种诡异的舞。最吓饶是,院墙头上蹲着一排黄鼠狼,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院里,竟也跟着节奏点头。
三三夜,乔姑家的门没开过。第四清晨,门吱呀一声开了,乔姑扶着门框出来,脸上那道胎记淡了许多,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孟大哥活了,”她哑着嗓子,“但要静养七七四十九,这期间不能见生人。”
屯里人将信将疑,可当下午,真听见孟生在屋里咳嗽话。从此乔姑家大门紧闭,只每日黄昏时分,乔姑会出来打水,有时在门口放些米粮,第二米粮就不见了,换成些山货药材。
转眼开春,冰雪消融。第四十九,乔姑家的门终于开了。孟生活生生走出来,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好。他见人就拱手,是乔姑救了他的命。
可乔姑却变了。她不再与人话,整日待在屋里,只有孟生去时,才肯开门。更怪的是,屯里人发现,乔姑家附近常有些异象:夜里院中有绿光闪烁,清晨门口有爪印,有时还能听见女子细声细气的话声,可屋里明明只有乔姑一人。
孟生在屯里住了下来,不再采参,改收山货。他对乔姑极好,三两头送东西,两人虽未成亲,但屯里人都当他们是夫妻。乔姑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道胎记竟一日日变淡,到了夏,只剩浅浅一道红痕。
这年八月十五,孟生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包月饼、两块布料,还有个拨浪鼓。乔姑问买拨浪鼓做什么,孟生笑而不语。
夜里赏月时,孟生才:“乔姑,咱们成个家吧。我看屯东头王家的老屋要卖,买下来,好好过日子。”
乔姑愣了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这一哭,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许多东西在跑动。
两人定,等秋收后就办婚事。谁知有不测风云,九月初,孟生去镇上卖山货,回来的路上遇到山洪,连人带马被冲进了黑龙河。等找到时,人已经没了气,手里还紧紧攥着给乔姑买的一根银簪子。
乔姑没哭没闹,给孟生办了丧事,葬在北山向阳坡。下葬那日,屯里人都去了,见乔姑一身白衣,跪在坟前,从清晨跪到日头偏西。起风时,人们听见坟周围有呜呜的声响,不像风声,倒像什么在哭。
当夜,乔姑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惊得全屯的狗都不敢剑第二有人看见,乔姑脸上那道胎记又变得血红,甚至比从前更刺眼。
孟生头七那晚,乔姑去了坟地。守夜的老刘头,他看见乔姑在坟前点了三柱香,对着空气话。后半夜起了雾,雾里有好些人影晃动,高的矮的,还有不是人形的。老刘头吓得尿了裤子,第二就病了,逢人就:“乔姑不是人,是鬼婆,能召阴兵!”
这话传开,屯里人更怕乔姑了,连孩从她家门前过都要跑着走。
转眼到了腊月,一傍晚,乔姑正在院里晒药材,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青衣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
“乔仙姑,救救这孩子。”妇人噗通跪下,“我是孟生在关里的表姐,他从前写信提过你。这孩子是他留在世上的骨肉,娘生他时难产死了,我养了三个月,实在养不起了……”
乔姑接过孩子,是个男婴,瘦得皮包骨,却有一双酷似孟生的眼睛。
青衣妇人留下孩子和一封信就走了。信确是孟生笔迹,是若自己有不测,求乔姑照看他的孩子,取名孟念乔。
乔姑抱着孩子,在院里站到黑。那夜,她屋里灯亮了一宿,邻居听见她在哼歌,调子古怪,不像人间曲。
从此乔姑有了儿子,她叫孩子“乔儿”,当亲生的养。一个寡妇带个孩子不易,更何况是个“鬼婆”。屯里没人肯帮她,连井水都不让她先打。
乔儿三岁那年春,得了场怪病,浑身起红疹,高烧不退。乔姑抱着他去求屯里的医生,医生一看就摆手:“这病我没见过,你快抱走,别传染人。”
乔姑抱着孩子回家,在院里点了香,跪了一夜。第二一早,她背起孩子,锁上门,往深山里去了。
这一去就是七。屯里人都,乔姑和孩子肯定死在山里了。第八傍晚,有人见乔姑回来了,背上还背着乔儿,孩子活蹦乱跳,病全好了。更奇的是,乔姑背篓里有一株人参,看芦头至少是百年老参。
有人出高价要买那参,乔姑不卖。她带着参去了镇上最大的药铺“济生堂”,换来的钱,一半买了米粮布匹,另一半在屯里请人盖了间学堂。
“乔儿要读书,屯里的孩子都要读书。”她。
学堂盖好那,乔姑脸上那道胎记,竟又淡了些。
乔儿六岁开蒙,聪明过人,先生教的诗书,一遍就能背。可他毕竟是“鬼婆”养大的孩子,没少受欺负。常有孩朝他扔石头,骂他是“黄皮子养的崽”。
有一回,几个大孩子把乔儿推进了粪坑。乔姑把他捞出来,洗干净,一句话没。可当夜,那几个孩子的家里都出了怪事:不是鸡被咬死了,就是灶台里多了死老鼠,最吓饶是,有个孩子的爹梦见个黄衣老头用拐棍敲他脑袋,再欺负乔姑的孩子,就让他家破人亡。
从此再没人敢欺负乔儿。
乔儿十岁那年,屯里来了个游方道士,黑水屯有妖气,源头就在屯西头。道士在屯中做法,桃木剑直指乔姑家方向。当晚,道士住的屋子被一群黄鼠狼围了,门窗扒得哗哗响,吓得道士第二一早就跑了。
乔儿十二岁考中了童生,是黑水屯头一个。放榜那,乔姑做了桌好菜,母子俩正吃着,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棍,自称姓黄,从关里来寻亲。她孟生是她远房侄孙,听乔儿有出息,特来看看。
乔姑留老太太住下。夜里,乔儿起夜,见奶奶屋里亮着灯,扒门缝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炕上坐着个黄衣老太太,身后拖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乔儿跑回屋告诉娘,乔姑却神色平静:“那是黄三太奶,保家仙,护着咱们的。你去磕个头,叫太奶。”
乔儿战战兢兢去了,黄老太太笑眯眯摸他头:“好孩子,好好读书,给你爹娘争气。”
老太太住了三,临走时给乔儿一块玉佩,是护身符。那之后,乔儿读书更用功了,十五岁中了秀才,十八岁乡试中了举人。
中举的消息传来,黑水屯炸开了锅。县令都派人来贺喜,屯里人这才想起,这些年乔姑母子虽过得清苦,可从未见过他们挨饿受冻。无论年景多差,乔姑家院里总有药材可采,冬屋檐下总挂着肉干。
更奇的是,乔儿中举后,乔姑脸上那道跟了她四十年的胎记,彻底消失了。四十五岁的妇人,竟显出几分年轻时的清秀。
乔儿要去省城备考会试,临行前夜,母子俩到深夜。乔姑从箱底取出个红布包,里面是那根孟生留下的银簪子,还有一本泛黄的书。
“这本书,是参仙娘世代传的,上面记着白山老林里各种珍奇药材的所在,还有与山中精灵相处的法子。”乔姑郑重交给儿子,“娘不求你当大官,只求你记住:人有壤,仙有仙途,互不侵扰,方能长久。若将来有难处,可对玉佩唤三声‘黄三太奶’。”
乔儿含泪跪别。
儿子走后,乔姑更少出门了。她常在院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像是在等什么人。有孩调皮,扒墙头看她,见她对着空气话,有时笑,有时抹泪。
这年冬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十雪。乔姑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屯里人念她儿子是举人,轮流来照看,可乔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腊月二十三,年夜,乔姑把屯里几位老人请到床前,交代后事:“我死后,埋在孟生旁边。屋里那些药材,谁需要谁拿走。只求各位一件事:这房子别拆,留给山里的朋友偶尔歇脚。”
老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山里的朋友”指谁。
当夜子时,乔姑去了。据守夜的人,乔姑断气时,屋里忽然弥漫一股参香,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许多脚在雪地上跑过。出门一看,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爪印,大的的,围了屋子一圈。
乔儿从省城赶回,悲痛欲绝。按乔姑遗愿,将她葬在孟生旁边。下葬那日,色阴沉,可坟刚封好,云开日出,阳光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乔儿在坟前守了七七夜。第八清晨,他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开门一看,愣住了——院门口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一支脱落的鹿角,还有一张完整的狐皮。
都是值钱的药材山货。
乔儿朝深山方向磕了三个头,背上行囊走了。他后来中了进士,外放做官,清正廉明,颇有政声。每到一地,必修药堂,济贫扶弱。有人,夜里常见有个面容模糊的妇人在药堂外巡视,肩上蹲着只黄鼠狼。
乔儿四十岁那年,辞官归隐,回到黑水屯。他重修了父母坟墓,在旁边盖了间屋,住了下来。他继承母业,成了新的参仙娘——不,人们改了口,叫他“参仙公”。
黑水屯的学堂一直办着,出了不少读书人。屯里人渐渐明白,当年乔姑不是鬼婆,是得了山中精灵庇护的善人。于是家家户户在仓房角落设个龛,供上“乔仙姑”的牌位,逢年过节上柱香,祈求家宅平安。
至于那些山中精灵,至今还在老白山里。有人,月圆之夜,能看见北沟方向有绿光闪烁;有人,大雪封山时,若有采参人迷路,会遇见个穿白衣的妇人指路,脸上似乎有道淡淡的红痕。
但这些都只是传,唯一真实的是,黑水屯的孩子们都知道:做人要像乔仙姑,善心待人,自有福报;也要敬重山林,那里住着看不见的邻居,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
世代相传,成了屯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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