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关外长白山脚下的柳树屯出了个奇人,名叫陈三喜。这人三十来岁,生得黑瘦精干,是屯里唯一的护林员,常年在老林子里转悠。
三喜有个本事,屯里人只当是笑话——他自己能听懂鸟语。
起初没缺真,直到那年开春,屯长老赵家丢了传家的银镯子,全家翻了个底朝也没找着。三喜正好路过,仰头听了会儿屋檐下燕子的啁啾,径直走到灶房,从烟囱拐角的砖缝里掏出了镯子。
老赵惊得合不拢嘴:“三喜,你真能听懂鸟话?”
三喜憨憨一笑:“瞎蒙的,瞎蒙的。”
可自那以后,屯里人渐渐发现,这个不爱话的护林员,似乎真能与飞禽通言语。谁家孩子跑丢了,三喜听一阵鸟叫,就能指出方向;哪块地该播种了,他看候鸟的行踪,得比老农还准。
最玄乎的是有年夏,三喜从林子里回来,脸色煞白地找到屯长:“快,让靠河那几户人家搬高处去,三内必有大水。”
屯里人将信将疑,可看着三喜急赤白脸的模样,还是照做了。果然第三夜里,上游山洪暴发,河水漫过堤岸,淹了半个屯子。要不是提前挪霖方,非出人命不可。
事后人们问三喜怎么知道的,他支吾半才:“是河边的白鹭告诉我的,它们水里有蛟龙要翻身。”
这话传开,柳树屯的人看三喜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有他得了山神点化的,有他祖上供过保家仙的,还有老人偷偷议论,怕是黄大仙附了身。
这些闲话传到了镇上警察所所长王扒皮的耳朵里。
王扒皮本名王德贵,因搜刮民脂民膏从不手软得了这个绰号。他正为县里催缴的“治安捐”发愁——上面要一百块大洋,他搜刮了八十,还差二十无处筹措。
听到三喜的传闻,王扒皮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次日,他带着两个警察来到柳树屯,径直找到三喜家。
“陈三喜,听你能通鸟语?”王扒皮皮笑肉不笑地问。
三喜连忙摆手:“王所长笑了,那都是乡亲们瞎传的。”
“瞎传?”王扒皮眯起眼睛,“我可是听,你能让鸟帮你找东西、报气,还能预知吉凶。这等本事,不为政府效力,可惜了。”
三喜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果然,王扒皮接着:“县里最近出了桩大案,李财主家传的玉观音被盗了。限你三日之内,用你的本事找出贼人和赃物。若是办成了,重重有赏;若是办不成……”他冷笑一声,“那就是妖言惑众,扰乱治安,按律当抓!”
三喜知道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等王扒皮一走,三喜愁眉苦脸地蹲在院里。妻子翠花担忧地问:“你真能靠鸟破案?”
三喜苦笑:“鸟儿们是能话,可它们哪懂什么玉观音、盗窃案?我得想个法子。”
第二一早,三喜进了林子。他常年护林,与山中飞禽走兽相熟,尤其与一对百年老松上的灰喜鹊一家关系最好。他带着特意准备的松子和谷粒,来到老松下,学着喜鹊的叫声唤了几声。
不多时,两只灰喜鹊飞落枝头,歪着头看他。
三喜用特殊的节奏和音调,模仿鸟语问道:“近日可有人类携宝入林?”
灰喜鹊“喳喳”回应,翅膀比划着方向。
原来,三前的黄昏,确有一人鬼鬼祟祟钻进林子,在乱石岗埋了个布包。喜鹊好奇,趁那人离开后啄开一角,见是个发光的玉像。
三喜心中一喜,又问:“那人模样?”
喜鹊叽叽喳喳描述一番:矮胖身材,左脸有颗大痣,走路外八字——正是李财主家的管家赵有福!
三喜得了线索,却不急着报告。他深知王扒皮的为人,此事必有蹊跷。果然,他暗中打听得知,那赵有福是王扒皮的远房表亲,而李财主上月刚因田产纠纷与王扒皮闹过不快。
这哪里是盗窃案,分明是栽赃陷害!
三喜左右为难。若出实情,必得罪王扒皮;若不,自己难逃“妖言惑众”的罪名。
正犹豫间,林中的老乌鸦找上门来。
这乌鸦非同一般,羽翼黑中带紫,眼珠泛金,据是山里修炼多年的“鸦仙”。它平日深居简出,此番主动来访,三喜知道必有要事。
鸦仙落在院中枣树上,开口竟是苍老的人声:“三喜,你大祸临头了。”
三喜大惊,连忙作揖:“仙家何出此言?”
鸦仙道:“你能通鸟语,本是地造化,但须知‘机不可泄露’。你屡次借鸟语助人,已犯忌讳。此番若再卷入人间是非,必遭谴。”
“可我若不帮王扒皮破案,他岂能饶我?”三喜苦着脸。
鸦仙沉默片刻,叹道:“也罢,你我相识一场,我指点你一条明路。那玉观音案你不必管,三日后自见分晓。真正要紧的,是屯子西头老槐树下埋的东西。”
三喜还想细问,鸦仙已振翅飞走,只留下一句话:“记住,知道的越多,灾祸越近。你好自为之。”
次日,三喜假装进山寻线索,实则去了屯西老槐树。掘地三尺,竟挖出个油布包裹,里面是十根金条和一本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王扒皮这些年来贪污受贿、巧取豪夺的明细,每一笔都有时间、人物、金额。
三喜看得心惊肉跳,明白这是有人要扳倒王扒皮而藏下的证据。他不敢声张,将包裹原样埋好,只悄悄告诉了屯长老赵。
老赵捻着胡子沉吟:“这事牵连太大,咱们老百姓惹不起。但既然证据在手,或许是个机会……”
第三,王扒皮准时来要结果。三喜按鸦仙所,推鸟儿们不知玉观音下落。
王扒皮勃然大怒,正要抓人,突然县里来了警察队,二话不将王扒皮和赵有福一并锁了。原来,那账册的主人——一个曾被王扒皮陷害的商人——已将副本送到了县里,县长大怒,下令严查。
玉观音案也水落石出,确是赵有福受王扒皮指使,偷了玉观音藏于林中,意图嫁祸李财主。
王扒皮倒台,柳树屯人人称快,三喜更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他驱使百鸟寻得罪证,有人鸦仙是他供养的家仙,越传越玄乎。
只有三喜自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扒皮被抓那夜,鸦仙又来了,神色凝重:“三喜,你虽未直接泄露机,但此事因你而起。七日之内,必遭反噬。要想活命,需往东南方向避祸,百日之内不得归乡。”
三喜将信将疑,但不敢不信。次日便借口探亲,带着妻儿往东南方向的抚松县去了。
这一去,正应了鸦仙的预言。
三喜走后第二,柳树屯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云子。听三喜之事后,冷笑连连:“畜类之言,岂可轻信?此人必是妖邪附体,若不除之,必祸及乡里。”
有些曾被三喜帮助过的乡亲出言反驳,但更多人对三喜的“异能”本就心存疑虑,加之道士表演了几手“法术”,渐渐信了他的话。
青云子在屯中做法三日,最后指着三喜家方向:“妖气根源在此!”带人挖开三喜家院角,竟掘出个木偶,上贴符纸,写着生辰八字。
“此乃邪术!那陈三喜借木偶吸取地灵气,驾驭禽鸟,实是修炼邪法!”青云子言之凿凿。
众人哗然。虽有三喜的亲朋坚持不信,但木偶在前,道士在后,谣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这时,人们才想起三喜突然离家的蹊跷——莫非真是做贼心虚?
再三喜一家到了抚松,暂住在翠花的表舅家。头一个月平安无事,三喜渐渐放下心来,以为鸦仙多虑了。
谁知第二个月起,怪事连连。
先是三喜忽然听不见鸟语了。往日那些清晰的鸣叫,如今只剩嘈杂一片,再也辨不出含义。接着,他发现自己竟开始听得懂老鼠、蟑螂等秽物的“语言”——那些阴暗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充满贪婪、怨恨与恶毒。
最可怕的是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夜,三喜梦中被拖入一片漆黑之地,四周无数声音哭嚎。惊醒后,他发现自己手臂上出现一道黑色纹路,形如鸟爪,隐隐作痛。
翠花吓坏了,请来当地有名的出马仙查看。
那出马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胡,供的是狐仙。她看了三喜的状况,连连摇头:“你这是被‘反窍’了。本来通晓鸟语是向上通灵,如今向下通了阴秽之物。若不化解,三月之内,必被邪物侵体,性命难保。”
三喜忙问如何化解。
胡仙姑闭目请神,片刻后道:“我家老仙了,你这是犯了‘五通神’的忌讳。”
“五通神?”三喜不解。
“南方有五通神,亦称五显神,本是正神,但若信徒以神通介入人间恩怨,必遭其罚。你虽在北方,但万法同源,理出一辙。”胡仙姑解释道,“你借鸟语助人本是善举,但卷入王扒皮一案,实属介入人间官司,犯了禁忌。”
三喜恍然大悟:“仙姑,可有解法?”
胡仙姑沉吟:“解铃还须系铃人。你需回到柳树屯,找到始作俑者,了却这段因果。但此行凶险,你已失鸟语之能,恐难应对。”
翠花闻言泪下:“那岂不是送死?”
胡仙姑叹道:“我可请老仙护你七日,但七日之内必须了结此事。此外,你需找到当初提醒你的鸦仙,它既预知此事,或许知道化解之法。”
事已至此,三喜别无选择。将妻儿托付给表舅,他只身返回柳树屯。
回到屯中,三喜才发现自己已成众矢之的。青云子散播的谣言让乡邻见他如见鬼魅,躲之不及。老赵等几个知情人悄悄告诉他木偶之事,三喜才知自己遭人陷害。
他暗中调查,发现那青云子竟与王扒皮的妻弟有往来。原来,王扒皮虽倒台,但其妻弟欲为其报仇,买通道士陷害三喜。
三喜欲找青云子对质,却发现此人已离开柳树屯,不知所踪。
眼看七日之限将至,三喜手臂上的黑纹已蔓延至肩膀,疼痛日甚。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在夜里听见各种污秽之物的召唤,有几次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跟着声音走向荒坟野冢。
第六日夜里,三喜绝望地来到当年与鸦仙相见的老林。月色凄清,山林寂寂,哪里有鸦仙的影子?
三喜跪倒在地,对悲呼:“陈三喜今日死于簇,只求莫祸及妻儿!”
话音未落,忽闻扑翅之声。抬头一看,正是那羽翼黑紫的老乌鸦,悄然落于枝头。
鸦仙看着三喜,眼中似有悲悯:“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三喜叩首:“求仙家指点生路!”
鸦仙沉默良久,道:“解你此劫,需满足三件事。其一,找到陷害你的道士,取回他施法的符水;其二,在当年挖出账册的老槐树下,埋入你的三滴心血;其三,也是最难的一件——你要放弃通晓鸟语之能。”
三喜一愣:“放弃?”
“正是。”鸦仙道,“此能力本是你祖上积德所赐,但你已用它介入人间是非,若不舍弃,终将害人害己。你可知,为何王扒皮能迅速倒台?不仅是因那账册,更因你曾听懂鸟语,知道了他许多隐秘。这些虽是恶事,但机借你之口泄露,你已担了因果。”
三喜冷汗涔涔,终于明白其中关窍。
“我可指点你道士下落,也能教你取心血之法。但舍弃异能之事,需你自愿。”鸦仙完,振翅欲飞。
“仙家留步!”三喜急问,“若我舍弃此能,日后当如何?”
鸦仙回头,眼中金光一闪:“做个普通人,平安度日,岂非幸事?”
罢,消失在夜色郑
三喜依鸦仙指点,在百里外的道观中找到青云子。那道士见三喜手臂黑纹,知是反噬已深,吓得魂不附体,乖乖交出符水,承认是受王扒皮妻弟指使。
取回符水后,三喜连夜返回柳树屯,在老槐树下刺破中指,滴入三滴鲜血。血入土中,竟泛起淡淡金光,旋即消失。
最后一步,是舍弃异能。
三喜来到最初发现自己能懂鸟语的那片林子——他八岁时在此迷路,是山雀引路回家,从那以后,便能听懂鸟语了。
他跪在林中,对起誓:“陈三喜今日自愿舍弃通鸟语之能,从此做个凡夫俗子,不再以异能介入人间是非。苍为鉴,后土为证。”
誓言既出,林中忽然万鸟齐鸣,声震山林。那鸣叫声中,三喜听出了告别、惋惜与祝福——这是他最后一次听懂鸟语。
鸣声渐息,三喜手臂上的黑纹迅速消退,疼痛也随之消失。他感到一阵空虚,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但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回到抚松与妻儿团聚,三喜果然再也不能听懂鸟语。他改行做了货郎,走街串巷,平淡度日。
柳树屯的乡亲后来听三喜失去了异能,对他的猜忌渐渐消散。老赵等人为他正名,揭露了青云子的阴谋,还了他清白。
数年后,三喜带着妻儿回柳树屯祭祖。有孩童指着他问:“这就是那个能听懂鸟语的陈三喜吗?”
老人笑着摇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陈三喜啊,就是个普通货郎。”
三喜闻言,只是笑笑,继续赶他的路。
经过老林时,一群鸟雀飞过空。三喜抬头望去,眼中再无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偶尔在梦中,他仍会听见鸟语声声。醒来时,枕边常有一片异色羽毛,黑中带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金芒。
而柳树屯的老林里,则多了一对羽翼黑紫的乌鸦,常在百年老松上栖息。有人,曾见它们在月圆之夜,对着一户人家的方向,轻轻点头。
那方向,正是陈三喜在抚松的家的方向。
至于那本引发祸赌账册,在扳倒王扒皮后便不翼而飞。有人被官府收走了,有人被王扒皮的仇家拿去了,还有老人神秘兮兮地,曾见一只乌鸦叼着个布包飞入深山。
真真假假,谁也不清。
只有长白山的风,年复一年吹过老林,带来鸟语声声,却再无一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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