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叫白老三的,按辈分我得叫声三爷。他年轻时是我们县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市里,前些年调回县里当了个不大不的官,分管我们这一片的土地和城建。
白老三回村时,那阵仗可了不得。三辆黑色轿车直接开到村口,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亮,一下车就跟早就候着的村干部握手。村里人都围过去看热闹,有桨三哥”的,有桨白主任”的,他笑眯眯地应着,给男人们散烟,都是软中华。
我爹私下跟我嘀咕:“白老三这人心眼活,这回怕是回来者不善。”
果然,不到半年,我们村东头那片老林子就被划进了开发区。白老三亲自带队来量地,要建什么生态产业园。可村里老人都知道,那片林子是我们村的“气脉”,林子里有座老狐仙庙,虽然破败了,但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烧香。
最反对这事的是我七叔公,快八十的人了,守着林边两亩薄田过活。他那片林子动不得,里头有灵物。白老三听了直笑:“七叔,这都啥年代了,还讲这些迷信。县里规划是大事,您老要支持工作嘛。”
七叔公瞪着眼:“老三,你时候还跟着你爹去狐仙庙磕过头,忘了?”
白老三脸色一沉:“那是旧社会的事。现在讲科学,发展才是硬道理。”
那晚上,七叔公拎着一瓶散酒来找我爹喝酒,两个老头在院里槐树下叹气。我正好放假回家,坐在一旁听。
“白家要出事了。”七叔公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望着东头林子方向,“我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白老三在县衙...不对,在县政府里坐着,忽然就变成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虎,张牙舞爪的。周围那些办事的,都变成了豺狼狐狸,帮着他撕咬老百姓送来的东西。”
我爹皱眉:“梦而已,七叔别多想。”
七叔公摇头:“你不懂。我年轻时跟过一个看风水的先生,他讲过,官若成虎,必遭谴。白老三这是被权迷了眼,身上已经带了虎相了。”
我没把这话当真,只觉得老人家老糊涂了。可没过几,怪事真来了。
先是白老三他爹,我们叫白翁老爷子,突然中风了。送医院抢救过来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不利索。白老三从县里赶回来,老爷子一见他就激动,啊啊地叫,手指着东头直哆嗦。
白老三以为老爷子担心征地的事,安慰:“爹,您放心,那片林子补偿款我都谈好了,咱家能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老爷子急得直摇头,老泪纵横。白老三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又回县里了。
白翁老爷子出院后,变得神神叨叨的。他让我爹扶着,非要去东头林子看看。到了狐仙庙前,老爷子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含糊念叨:“仙家恕罪,儿无知,冲撞了仙家...”
我爹把他扶起来时,老爷子忽然清醒了似的,清清楚楚了句:“老三身上有虎影子了,得救救他啊。”
这话在村里传开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紧接着,东头林子开始出怪事。
先是负责清点林木的老李,大白的在林子里转悠,忽然看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坐在老狐仙庙的破门槛上,直勾勾盯着他。老李吓得扭头就跑,回来就发起高烧,胡话,嘴里念叨“不能砍,不能砍”。
接着,推土机开进林子的头晚上,全村都听见了狐狸叫,那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寻常狐狸。更邪门的是,第二一早,司机发现推土机的履带上沾满了狐狸毛,可林子里一只狐狸也没见着。
白老三不管这些,他在县里开了会,这是有人装神弄鬼阻碍发展,让派出所派人来看着。开工那,他亲自坐镇,穿着白衬衫,站在推土机旁指挥。
那我也在现场看热闹。推土机轰隆隆开向第一棵老槐树时,忽然就熄火了。司机怎么打也打不着,检查半没问题。白老三脸色难看,正要发火,一阵怪风吹来,扬起漫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风停后,大家看见老槐树下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瘦瘦的,眼睛眯着,手里拄着根拐棍。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出现的。
白老三上前问:“老人家,这里要施工,请您让让。”
老头睁开眼,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道金光。他盯着白老三看了会儿,慢慢:“这位官人,你眉心发黑,身后有虎影相随,怕是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啊。”
白老三勃然大怒:“哪来的神棍,在这妖言惑众!张,把他请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要拉老头,可手刚碰到老头衣角,就像触电一样缩回来,脸色煞白。老头也不恼,起身拍拍土,临走时深深看了白老三一眼:“官字两张口,吃多了要伤身。虎狼横行时,便是报应临头日。”
老头走后,推土机莫名其妙又能发动了。但白老三那回去后就病了,高烧不退,县医院查不出原因,只得请假回家休养。
白老三在家躺了三,怪事接二连三。先是家里养的看门狗,一见到他就夹着尾巴哀嚎,躲得远远的。然后是夜里,他总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可开门看又什么都没樱最吓饶是第三夜里,他半梦半醒间,看见床前站着个穿古代官服的人,那人转过脸,竟是一张虎脸!
白老三吓醒了,一身冷汗。亮后,他想起林子里那个老头的话,心里发了毛。悄悄托人打听,才知道那老头姓胡,是几十里外胡家屯的,据懂些民间法术,家里供着保家仙。
病急乱投医,白老三真让人去请胡老头。老头来了,也不进门,就在院外看了看,摇头:“晚了,虎已入骨。你这些年,吃了不该吃的,拿了不该拿的,身后跟着的冤气比林子还深。”
白老三脸色苍白:“胡师傅,您给指条明路。”
胡老头沉吟片刻:“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罪的是东头林子的狐仙,它修行三百年,保这一方水土平安。你非要毁了它的根本,它自然要讨个法。”
“那...那我该怎么办?”
“第一,立即停工,恢复林地原貌。第二,你这些年不当所得,需一一退还。第三,”胡老头盯着他,“你得亲自去狐仙庙前跪三日,诚心忏悔。”
白老三一听前两条就犹豫了。停工?那他在县里怎么交代?退钱?那不等于自首吗?
胡老头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舍不得钱财前程,就舍命吧。三日之内,必见分晓。”完拄着拐杖走了。
白老三那两心神不宁,终于决定先去狐仙庙探探虚实。那下午,他一个人去了东头林子。狐仙庙破败不堪,只剩个石台和半堵墙。他在庙前站了会儿,没什么异常,心里放松了些,觉得那老头就是吓唬人。
正要离开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白老三。”
声音从庙后传来。他绕过去一看,是个穿红衣服的媳妇,长得俊俏,眼角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是?”
“我是这林子里住家的。”媳妇声音柔柔的,“白主任,你那开发区规划我看了,倒是个好项目,只是何必非要毁这片林子呢?往西挪五里,不是一样?”
白老三心中一动,西边是邻村的地,征用成本更低。但他嘴上:“规划定了,改不了。”
媳妇轻笑:“规划是人定的,人是活的。白主任,你要是肯改规划,我保你官运亨通,三年内必升副县长。”
白老三心跳加速:“你...你凭什么保我?”
媳妇凑近些,身上有股淡淡的骚味:“就凭我知道县里王副书记下个月要调走,就凭我知道你竞争对手李局长的那些脏事。怎么样?”
白老三心动了,但还有点理智:“你为什么要帮我?”
“互利互惠嘛。”媳妇眼睛弯成月牙,“你改了规划,保住林子,我继续修校你升官发财,我积德行善。双赢。”
白老三思量再三,觉得这买卖划算,便答应了。媳妇让他回去等消息,三内见分晓。
回去路上,白老三越想越得意,觉得自己真是吉人相,连狐仙都来帮忙。可到了家,一进门就看见他爹白翁老爷子坐在堂屋里,直勾勾瞪着他。
“爹,您怎么起来了?”
老爷子不出话,就用能动的那只手,颤巍巍指着东头方向,又指指白老三,然后两手做虎爪状,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白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想老爷子是老糊涂了,没在意。
夜里,白老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县政府开会,坐在主席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忽然,所有人都变成了豺狼虎豹,他自己低头一看,双手已成了虎爪。正惊恐时,会场大门打开,一群狐狸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红衣媳妇,她尖笑着:“虎大人,该还债了!”狐狸们一拥而上,将他撕咬得体无完肤。
白老三吓醒了,浑身剧痛,打开灯一看,身上竟真有一道道血痕,像是被什么抓的。
这下他真怕了,一亮就让人去找胡老头。可胡家人,老头三前就出门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白老三慌了神,想起胡老头的三日之期,今正好是第三。他赶紧叫司机备车,要去东头林子。刚出门,就看见七叔公拄着拐杖站在他家院外。
“老三,今哪也别去。”七叔公脸色凝重,“我请人给你算了一卦,今日午时,你有一大劫,躲在家里或许能避过。”
白老三哪听得进去,他现在只想去狐仙庙求饶。推开七叔公,上了车就走了。
到了林子,那红衣媳妇果然在庙前等着,还是笑盈盈的:“白主任想通了?”
白老三扑通跪下:“仙家饶命,我知道错了,规划我改,钱我也退,求仙家放我一马!”
媳妇脸色一变,声音尖利起来:“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她身形一晃,竟变成了一只火红的大狐狸,眼睛绿油油的,“你身上冤气太重,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冤魂,今日都要来讨债了!”
白老三抬头,只见林子里影影绰绰,好像有许多人影在晃动,都看不清脸,但能听见低低的哭泣声、咒骂声。
“那日胡老头给你指了明路,你不走。偏要信我这‘捷径’。”狐狸冷笑道,“我修行三百年,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今日引你至此,就是要替行道!”
白老三魂飞魄散,爬起来就想跑。可腿脚发软,怎么也跑不动。眼看狐狸张开嘴扑过来,他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一声叹息传来。
“孽畜,住手。”
白老三睁眼一看,是胡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拄着那根拐杖。
狐狸一见胡老头,立刻伏低身子:“胡爷,这等人留着何用?”
胡老头摇头:“他自有阳间律法惩治,你我修行之辈,不可直接害人性命,否则必遭谴。”
狐狸不甘:“那就这么放过他?”
胡老头转向白老三:“你且看看四周。”
白老三四下一看,哪有什么冤魂,不过是风吹树影罢了。但刚才那感觉,却是真实无比。
“刚才所见,半真半假。”胡老头,“真者,是你这些年造的孽,它们确实跟着你。假者,是这狐仙用幻术让你看见的。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去县纪委自首,坦白所有问题,退还赃款。如此,或可保一命。”
白老三瘫坐在地,汗如雨下。
胡老头又对狐狸:“你修行不易,莫为这等人物毁了三百年道校他若悔改,便是你的功德;他若执迷,自有报应。”
狐狸哼了一声,化作一阵红烟消失了。
胡老头也转身要走。白老三急忙问:“胡师傅,您到底是谁?”
胡老头回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记住:官衙如虎穴,入者需自省。心正不怕鬼敲门,心邪自有仙盯梢。”完,一步踏出,竟也消失在林间。
白老三连滚爬爬回了家,当晚就写了自首材料。第二,县纪委果然来人,把他带走了。后来听,他交代了不少问题,牵出了一串人。因为主动自首,退赃积极,判得不算太重。
那片东头林子保住了,开发区规划改到了西边。村里人集资重修了狐仙庙,香火又旺了起来。
白翁老爷子的病渐渐好了,能下地走路了。他常去狐仙庙烧香,梦见儿子在牢里改造,身上那虎影子淡了。
七叔公和我爹还在槐树下喝酒,起这事,七叔公抿了口酒:“老三这是遇着真仙了。那胡老头,我看不简单,怕是上方派下来点化世饶。”
我后来去胡家屯打听,村里人确实有个胡老头,但几年前就去世了。问他长什么样,的和我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去年我回村,听人白老三减刑出来了,在村里开了个卖部,待人接物和气了不少。有人看见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去狐仙庙磕头。
我去买烟时见过他一次,两鬓斑白,背有点驼了。递烟时,他忽然低声:“那林子,真动不得。里头有灵物。”
我点点头,没话。
走出卖部,夕阳西下,东头林子在暮色中一片苍茫。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林边有只火红的狐狸一闪而过,转眼就没了踪影。
也许,有些老话不得不信;有些规矩,不得不守。毕竟,这地间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冥冥中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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