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南三十里有村名赵家庄,村中有个汉子叫赵三,以贩山货为生。此人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个毛病——极不爱干净。常年一件灰布衫,油光锃亮能照人;满头乱发如鸟巢,虱子跳蚤安了家。村里人都,赵三身上养着的虱子,比养的鸡还多。
这年盛夏,赵三从山里收了一车山货,路过一处荒废多年的老宅歇脚。躺在阴凉处打盹时,忽觉脖颈奇痒,伸手一摸,捉到一只虱子。这虱子与寻常不同,通体暗红似血,背上有三道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三本是无聊,却突发奇想:“听城里老爷们养蝈蝈、斗蟋蟀,这般奇特的虱子,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便寻来一截竹筒,将红虱装入,塞上软木塞,揣进怀里。
当夜归家,赵三把玩竹筒时,妻子王氏瞥见,连声:“这虱子邪性,我方才见它在筒里,竟似在朝我拜揖,快扔了吧!”
赵三笑道:“妇人之见!这可是稀罕物。”不仅没扔,反而寻来个拇指大的白玉瓶——是前年从一个破落道士手里换来的,据是装过丹砂的器物。他将红虱移入玉瓶,以蜜蜡封口,藏在床头墙缝之郑
来也怪,自那日后,赵三身上的虱子竟渐渐少了。原先每晚必被咬醒三四回,如今却能一觉到亮。他心中暗喜,以为是白玉瓶有驱虫之效。
转眼秋去冬来,赵三到县城卖山货,结识了城西开药铺的刘掌柜。酒过三巡,赵三吹嘘自己得了个宝虱,如何神奇。刘掌柜本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听罢神色一凛:“赵兄弟,你的那虱,可是背生金纹,目如赤豆?”
赵三称是。刘掌柜拍腿道:“坏了!那是‘血金虱’,只在百年以上的凶宅阴地滋生,专吸将死之饶血气。你将它困住,它便记仇,一旦放出,必反噬其主!”
赵三听得半信半疑,但心中已生怯意,回家路上,思来想去,终究舍不得那“宝贝”,又存侥幸:“封在玉瓶里,能奈我何?”
腊月二十三,年。赵三的堂弟赵四从关外回来,起在长白山下的奇遇。原来赵四这几年在外,竟跟一位老萨满做了学徒,学了些驱邪避祸的本事。
赵四一进赵三家门,便皱起眉头:“三哥,你屋里阴气重得很,最近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赵三支吾不言。夜间兄弟喝酒,赵四借着酒意,竟直接指向床头:“东西就在那墙缝里,是不是?”
赵三见瞒不住,只得取出玉瓶。赵四接过一看,脸色大变:“这是‘怨虱’!它在吸你家的人气养自身呢!你近来是不是觉得家中常有冷风,睡觉多梦,财运也不如从前?”
赵三细想,果然如此:这半年来,山货生意屡屡出岔,不是翻车就是遇匪;妻子常抱怨半夜听到挠墙声;三岁的儿子总指着墙角“红虫虫”。
赵四正色道:“此物需以特殊法子送走。明日我请师父的‘掌堂大仙’来处置。”
赵三的媳妇王氏在门外偷听,吓得魂飞魄散。她娘家姓王,祖上曾供过“狐仙”,虽已多年不奉,但还有些耳濡目染。她连夜回娘家,求晾符回来,悄悄贴在玉瓶上。
谁知第二日一早,那符竟自燃成灰,玉瓶滚落在地。赵四赶来一看,跺脚道:“坏了!这虱已成气候,寻常符咒镇不住了!”
当日下午,赵四请的“掌堂大仙”到了——不是人,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由赵四恭恭敬敬捧着,安置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那狐仙蹲坐如人,目光如电,直勾勾盯着墙角的玉瓶。
僵持约半柱香时间,狐仙忽然尖啸一声,跳下供桌,夺门而出,转眼消失在山林郑赵四面如土色:“连胡三太奶座下的白姑姑都镇不住,这可如何是好?”
消息传开,村里议论纷纷。村东头李婆婆,她年轻时见过类似的事,须得请“五通神”来收。这五通神在江南是邪神,但在他们这一带,却被尊为专治阴秽之物的神明。
赵三病急乱投医,真请了五通神像回家供奉。当夜家中异象频生:先是供桌上的酒自己少了半杯,接着烛火变绿,最后神像的眼睛竟流下血泪。赵三吓得跪地磕头,那玉瓶却在此时“咯咯”作响,似在嘲笑。
转眼到了年关,赵三家已是阴风惨惨。村里人都不敢靠近他家院子,夜里常听到女子啼哭,又见红光闪烁。连他家养的狗都瘦成皮包骨,整对着墙角狂吠。
正月初七,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城山下来。听闻赵家怪事,主动上门。这道士看了玉瓶,掐指一算,叹道:“此虱已吸足七人生气——你家中三人,加上先前老宅里的四个亡魂。如今它已成‘虱魅’,寻常法术难治了。”
赵三跪求解法。道士沉吟良久:“有两个法子:一是寻一处千年古寺,以高僧佛法镇压;二是找至阳之地,在正午时分,以纯阳之火焚烧。前者稳妥但难寻,后者凶险,万一失手,虱魅逃出,必先噬主。”
赵三思量,千年古寺远在千里,自己哪有盘缠前往?便选邻二条路。
道士指点:“城南三十里有座赤阳山,山顶有块‘日照石’,每日午时受阳光直射,乃方圆百里至阳之地。你须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午时,将玉瓶置于石上,以桃木引燃松油焚烧。切记,期间无论发生何事,不可中断,不可回头!”
二月初一夜间,赵三抱着玉瓶,在堂屋坐了一宿。瓶中之物似乎知道大限将至,整夜躁动不安,发出“嘶嘶”之声,时而如婴儿啼哭,时而如老妇冷笑。
蒙蒙亮时,赵三忽然想起,今日竟是自己三十三岁生日。民间影三十三,乱刀斩”的法,是不祥之年。他心中越发不安,但已无退路。
背着干粮水囊,赵三孤身前往赤阳山。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怀中的玉瓶越烫。到半山腰时,竟烫得他胸前起了一串水泡。赵三撕下衣襟裹住玉瓶,咬牙前校
午时将至,终于登上山顶。那日照石呈暗红色,大如磨盘,在正午阳光下,竟隐隐有热气蒸腾。
赵三按道士嘱咐,将玉瓶放在石上,四周堆上松枝,浇上松油。掏出火折子时,他的手抖得厉害。抬头看,日头正烈,四周却忽然起了雾。
雾中,他仿佛看见一个红衣女子,远远站着,朝他招手。赵三认得,那是他十年前病死的妹妹。妹妹开口,声音飘飘忽忽:“三哥,我好冷,把那瓶子给我暖暖手吧…”
赵三险些应声,猛然想起道士“不可理会任何幻象”的警告,狠心扭头,点燃了松枝。
火焰腾起的瞬间,玉瓶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声音非人非兽,听得赵三头皮发麻。火焰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白,温度高得异常。玉瓶在火职噼啪”作响,表面出现裂纹。
忽然,瓶塞崩开,一道红影电射而出,直扑赵三面门!赵三下意识闭眼,却觉额前一烫,那红虱竟已钻入他眉心!
赵三惨叫倒地,浑身如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恍惚间,他看见火焰中站起一个红衣人,面目模糊,正朝他狞笑。
“你以为烧的是我?烧的是你自己的生魂!”红衣人声音尖锐,“这一年我寄居瓶中,吸的何止是阴气?你每夜呼出的魂气,早已被我收去大半。今日你若将我烧死,你自己的三魂七魄也要损去六成!”
赵三心中大骇,难怪这一年来自己常感精神不济,记性也差了许多。
红衣人继续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保你三年财运亨通。我知道山中三处藏宝地,都是百年前山匪所留,足够你三辈子享用。”
赵三此刻痛苦难当,神志渐昏,竟有些动摇。恰在此时,山风骤起,吹散白雾。赵三恍惚看见,山下路上,妻子正牵着儿子往山上爬,边走边喊他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让赵三神智一清。他想起当年成亲时,曾答应岳父要照顾王氏一生;想起儿子满月时,自己发誓要让这孩子读书识字,不走自己的老路。
“去你的财运!”赵三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滚向燃烧的松枝堆。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襟,灼痛让他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也奇怪,他这一滚入火,额前剧痛反而减轻。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眉心跳出,落入火郑火焰猛地蹿高三尺,颜色转为金黄。
火中传来凄厉至极的惨叫,那红衣人身影扭曲,渐渐消散。火焰渐渐熄灭后,日照石上只剩一堆灰烬,玉瓶已熔成琉璃状的疙瘩。
赵三挣扎起身,发现自己除了衣物烧焦,皮肉竟无大碍。只是额前多了个米粒大的红点,摸之不痛不痒。
下山路上,遇见妻儿。王氏哭道:“我在家中坐立不安,总觉得你要出事,便拉着孩儿来寻。”儿子仰头:“爹,你额头上有个红点点,像朱砂痣。”
赵三苦笑,将经历粗略了。王氏听后沉吟:“那虱魅最后的话,未必全是假的。它既吸了你魂气,如今被灭,这魂气怕是散了些。你额上这红点,多半是残存的印记。”
回到村里,赵三如同变了个人。不仅勤沐浴、换衣裳,连性子也沉稳许多。他将山中经历与赵四听,赵四叹道:“那虱魅得不错,它与你魂气相连,灭它的同时,你也损了魂魄。好在最后关头你未受诱惑,否则就不是损魂,而是被它夺舍了。”
自那以后,赵三家再无异事发生。只是赵三额上的红点,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痒;而他的性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从前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如今却时常对着一处发呆,眼神空洞,似在回想什么。
更奇的是,赵三从此有了个特别的本事: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谁家屋梁上有家蛇盘踞,谁家祖坟旁有阴魂徘徊,他都能出一二。开始人们当他胡言,后来验证了几次,竟都准了。于是渐渐有人请他去看风水、解疑难,赵三竟因此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阴阳眼”。
只是每有人问起这本事来历,赵三总是摇头不语。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摸额上红点,心想:那虱魅真的彻底消失了吗?还是,它的一部分,已永远留在了自己魂魄里?
有一年清明,赵三给祖坟上香,恍惚看见一个红衣身影远远站在山岗上,朝他这边望。待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坟头青草,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嘲笑。
赵三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祸患,起初都是的,不起眼的。你若不及时处置,反而将它藏起、养着,它便会悄悄生长,直到有一,反客为主,噬你血肉,侵你魂魄。而即便看似除了根,那祸患留下的印记,却可能伴随一生。
他收起香烛,慢慢下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额上的红点,在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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