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腹地有县名曰清源,四围皆山,民风淳朴。新任县长赵文渊,清华大学水利系毕业,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到任那日,百姓围观,只见他戴黑框眼镜,穿中山装,手提一旧皮包,颇有书卷气。
赵县长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考察县内水利。清源县十年九旱,唯有一条清源河穿境而过。省里已拨下专款,命其主持修建水坝,解决灌溉问题。赵文渊踌躇满志,欲借此工程做出一番政绩。
一日,赵文渊携秘书下乡勘探坝址。行至清源河中游的龙门峡,见两岸峭壁如削,河道狭窄,正是建坝良址。赵文渊大喜,当场拍板:“坝址就定在此处!”
随行的老秘书张德顺却面露难色:“县长,簇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张德顺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这龙门峡有道。老辈人讲,峡中赢潜龙’,每逢初一十五,夜深人静时能听见龙吟。若在此动土,恐惊扰霖脉灵气。”
赵文渊听罢大笑:“老张啊,你这可是封建迷信。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
张德顺讪讪不再言语。众人继续勘探,赵文渊边走边记录,却未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被张德顺扶住。低头一看,竟踩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土丘,形状奇特,宛如龙脊。
当夜,赵文渊在县政府宿舍翻阅水利资料至深夜。窗外忽然风声大作,竟下起瓢泼大雨,这在旱季极不寻常。朦胧间,赵文渊听见门外有窸窣声响,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唯见地上有一滩水渍,蜿蜒如蛇校
翌日,赵文渊召集水利局、农业局开会,敲定龙门峡建坝方案。会开到一半,办公室电话铃响。接起后,对方自称“县文化馆老陈”,声音苍老:“赵县长,龙门峡动不得啊!县志记载,明万历年间曾有人试图在此筑坝,结果连降暴雨,山洪暴发,工程尽毁,还淹了三个村子。”
赵文渊皱眉:“陈同志,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有现代化的工程技术。”
挂断电话,赵文渊继续开会,却不知为何心绪不宁。散会后,他独自走到档案室,翻出清源县志。泛黄纸页上果然记载:“万历二十三年,乡绅李公欲于龙门峡筑堰,开工三日,降异象,雷击毁材,遂罢。”
赵文渊合上县志,心中暗笑古人愚昧。恰在此时,档案室角落传来一声叹息,若有若无。赵文渊环顾四周,只见一排排档案柜静立,并无他人。
工程如期开工。赵文渊亲临现场督工,工地上红旗招展,机器轰鸣。首日进展顺利,掘土三尺,未见异常。第二日,挖掘机挖出一块巨大青石,石上隐约有鳞片状纹路。工人们啧啧称奇,赵文渊却命人将石头运走,莫耽误进度。
第三日怪事发生。先是测量仪器全部失灵,指针乱转;接着三名工人同时梦见一青衣老者,怒目而视:“毁我寝宫,必遭谴!”三人惊醒,高烧不退,满口胡话。
消息传到赵文渊耳中,他亲赴工地医院探视。病床上,一名老工人胡言乱语:“龙王爷发怒了...他坝成之日,就是清源县大旱三年之时...”
赵文渊表面镇定,心中却已打鼓。当夜,他独宿工地工棚,辗转难眠。半夜,忽闻帐外有吟诵声,如歌如泣。掀帐查看,月光下只见一青衣老者背对于他,身影飘忽。
“何人?”赵文渊喝问。
老者缓缓转身,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吾乃清源河三百载潜修之螭。龙门峡乃吾化龙之所,汝筑坝阻水,断吾修行之路,亦将断此方水土灵气。若执意为之,必遭反噬。”
赵文渊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明星稀,哪有老者踪影。
次日,赵文渊私下找到张德顺:“老张,你上次的‘潜龙’,究竟是何法?”
张德顺见县长态度转变,这才娓娓道来:“清源县的老人都知道,龙门峡是‘潜龙地’。传百年前有条青蛇在此修炼,后来得晾,能兴云布雨,保一方风调雨顺。所以当地人在峡口设了庙,年年祭祀。这些年破除迷信,庙塌了,祭祀也停了,但老人们心里还信着。”
“真有这等灵异?”
“宁可信其有啊,县长。”张德顺压低声音,“我祖父那辈,有人见过‘显灵’。是大旱之年,百姓去求雨,第二峡中便腾起雾气,不消半日就下雨了。”
赵文渊沉思良久。此时工程已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若因虚无缥缈的传停工,岂不成了笑话?他咬咬牙,下令继续施工,同时派人安抚工人,承诺加发津贴。
又过七日,坝基初成。赵文渊视察工程,行至坝址中心,忽觉头晕目眩,眼前景物晃动。恍惚间,他看见坝体建成后,清源河下游断流,农田龟裂,百姓挑水艰难,怨声载道。更诡异的是,坝体上游水位上涨,却淹没了一片古墓群,碑文隐约可见“先考李公之墓”等字样。
“县长!县长!”秘书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赵文渊冷汗涔涔,问身旁水利工程师:“下游灌溉渠规划完善了吗?”
工程师一愣:“按设计,水坝主要保障上游,下游靠支流...”
“胡闹!”赵文渊罕见发怒,“水利工程要惠及全县,怎能只顾上游?”
他当即下令重新规划,确保上下游均衡受益。工程师们面面相觑,不知县长为何突然转变。
当夜,赵文渊梦魇连连。梦见自己站在竣工的大坝上,忽然电闪雷鸣,一条青龙从水中跃起,口吐人言:“汝虽改规划,仍未解根本。此坝阻我化龙之途,我必阻汝前程!”言毕,龙尾一扫,大坝轰然倒塌。
赵文渊惊醒,心跳如鼓。窗外色微明,他披衣起身,在房中踱步。思前想后,终于做出决定:暂停工程,重新论证。
消息一出,全县哗然。有人赞县长谨慎,有人骂他迷信,更有同僚暗中讥讽:“书生治国,终究纸上谈兵。”
赵文渊压力巨大,夜不能寐。一晚,他独自走到清源河边,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水,心中万千愁绪。忽见上游漂来一盏河灯,幽幽火光顺流而下。细看之下,那灯竟无依托,凭空浮于水面。
河灯漂至赵文渊面前,忽然停住。灯光中浮现一行字:“明日午时,峡口石洞,有缘相见。”
赵文渊惊疑不定,伸手欲捞,河灯却瞬间熄灭,消失无踪。
次日午时,赵文渊如约来到龙门峡口。果然有一隐蔽石洞,洞口藤蔓缠绕。他拨开藤蔓入内,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洞中竟有一石室,陈设古朴,一青衣老者端坐石凳,正是梦中之人。
老者面容清癯,目如深潭:“汝能来此,尚存敬畏之心。”
赵文渊躬身:“前辈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者微笑:“吾非神非圣,不过是修行略有所成的螭罢了。清源河水脉乃吾修行根本,汝筑坝拦水,如同断吾经脉。且不吾之修行,单这水脉灵气,滋养两岸万物。一旦阻断,三年之内,下游必生旱魃,上游则阴气积聚,人畜多病。”
“可有两全之法?”
老者点头:“汝可将坝址下移三里,避开龙门峡主脉。那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虽工程量大些,却不韶脉。吾可保工程顺利,风雨调和。”
赵文渊沉吟:“工程已投入甚多,下移三里,前功尽弃,我如何向上级交代?”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古图:“此乃清源河古河道图。汝可见,下移三里处,古时本有然深潭,后因地动淤塞。在此筑坝,基础稳固,事半功倍。且...”老者指向图中一处标记,“簇下有石灰岩层,可开采为建材,省去运输之费。如此算来,总费用未必增加。”
赵文渊细看图卷,竟与现代勘探数据多处吻合,且更为精妙。他心中震撼,知遇高人,恭敬请教:“前辈为何助我?”
老者长叹:“吾在此修行三百载,受两岸百姓香火供奉,自有守护之责。若非见汝心存百姓,又岂会现身相见?记住,为官者,当敬地,恤民情,而非一味追求政绩。”
言毕,老者身影渐淡。赵文渊急问:“还未请教前辈尊号!”
空中传来余音:“称我‘清源叟’即可...”
赵文渊出得洞来,回望石洞,只见藤蔓依旧,仿佛从未有人进入。手中古图却真实存在,墨迹犹新。
赵文渊带着古图返回县里,召集技术人员重新论证。果然,下移三里处地质条件更佳,且附近确有石灰岩矿。虽前期投入损失,但长远看更加经济稳固。
方案报至省里,起初遭质疑,但经专家实地考察,竟一致认为新方案更优。工程易址重建,进展顺利。奇怪的是,新工地从未出现怪事,反而连连发现便利条件:需要石料时,附近就发现合适采石场;干旱时,工地周边却总有及时雨;甚至有一次山体范围滑坡,竟巧妙地露出了隐藏的地质断层,避免了重大隐患。
一年后,水坝竣工,命名“清源坝”。蓄水那日,赵文渊站在坝上,见碧波万顷,水鸟翱翔,下游灌溉渠纵横如网,心中感慨万千。忽见水面泛起涟漪,隐约有青影游动,似鱼似龙,转眼潜入深水。
是夜,赵文渊梦见清源叟来访,青衣飘飘,面带微笑:“汝守诺言,吾亦守诺。此坝成,可保清源县三十年风调雨顺。然道循环,三十年后坝体老化,需及时加固。切记,民生工程,当为百年计,非为一任官之政绩。”
赵文渊欲再问,老者已化作青烟,融入墙上地图郑惊醒后,见月光照在办公室墙上,那幅清源县地图隐隐泛着青光,片刻方散。
此后,赵文渊在清源县为官九载,兴水利,劝农桑,修文教,政通人和。离任那日,百姓夹道相送。行至清源坝,忽见坝体水面上腾起淡淡雾气,雾中似有青影蜿蜒,向赵文渊方向微微颔首,旋即消散。
百姓皆称奇,赵文渊笑而不语,向清源坝深深三揖,登车而去。
多年后,赵文渊已任省水利厅厅长。某日检查档案,见清源坝加固工程报告,正是距建成三十年之时。他亲自批示,强调“民生工程,百年大计”,并拨专款支持。
据,每逢清明雨夜,清源坝上常有青衣老者身影,巡视水情。当地老人,那是“坝神”显灵,保佑一方水土。而赵文渊办公室始终挂着一幅清源县地图,有人偶然看见,图上清源河的位置,隐隐有一条青龙标记,栩栩如生。
从此,清源县留下“为官当如赵文渊,敬恤民得神助”的传。而龙门峡口的石洞,至今仍在藤蔓掩映下,偶尔有好奇者探访,却只见空室石凳,唯闻水声潺潺,如低语,如吟唱,讲述着地人神间,那份微妙的平衡与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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