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关东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子里有个叫赵老七的疯萨满。
赵老七五十来岁,常年披着一件油光锃亮、缝满各色补丁的萨满神袍,头发乱蓬蓬打着绺,腰间挂满破铜烂铁和兽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住在屯子最西头那间快要塌聊土坯房里,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老鼠和三条褪色的红布。
屯子里的人都,赵老七年轻时是个顶厉害的萨满,能请神送鬼、治病驱邪。可有一年他进山为张大户家求雨,三三夜后雨是求来了,人却疯了。自那以后,他就整胡言乱语,有时对空跪拜,有时追着野狗话,偶尔还能看见他跟树上的乌鸦一问一答。
不过屯里老人悄悄:赵老七这是“开了眼”,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那疯癫是装的。
靠山屯最有钱的是粮商周扒皮。这人本名周富贵,因盘剥佃户手段狠辣得了这个外号。周家三代贩粮起家,到周扒皮这辈,借着时局混乱,囤积居奇、大斗进斗出,几年间就成了方圆百里首富。他在屯子东头盖了五进大院子,青砖灰瓦,气派得很。
这年关东大旱,庄稼歉收,周扒皮把粮价抬到上去。穷苦人家买不起粮,只能啃树皮、挖草根。屯东头老王家的孙子,就是活活饿死的。
赵老七这些日子疯得更厉害了,整在屯子里乱窜,见人就喊:“要下红雨啦!要下红雨啦!没良心的要遭报应!”
周扒皮听后,啐了一口:“疯话连篇!再瞎嚷嚷,打断他的腿!”
二
这傍晚,赵老七蹲在周家大院外的老槐树下,对着树洞嘀嘀咕咕。周扒皮从城里收账回来,坐着马车经过,看见赵老七那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滚开!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赵老七抬起头,嘿嘿傻笑:“周老爷,您家房顶上蹲着三只黑皮子(黄鼠狼),正商量着怎么搬空您的粮仓呢。”
周扒皮脸色一变——东北民间最信“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其中黄皮子(黄鼠狼)最是记仇难缠。但他随即骂道:“放屁!我看你是饿疯了!来人,给这疯子扔两个窝头,让他滚远点!”
伙计扔出两个掺了糠的窝头,赵老七也不嫌脏,捡起来揣怀里,蹦蹦跳跳走了,嘴里还唱:“黄仙搬粮不搬金,黑心肠子喂野狗……”
周扒皮心里犯嘀咕,回家后特意去粮仓查看。几十个粮囤满满当当,锁得好好的,这才放下心。
谁知第二一早,管家连滚爬爬来报:“老爷!粮仓……粮仓空了!”
周扒皮鞋都没穿好就冲到后院,只见几十个粮囤个个见底,一粒粮食不剩,可门窗锁头完好无损,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樱
“闹鬼了!闹鬼了!”周扒皮瘫倒在地。
这时,院墙外传来赵老七的歌声:“黄仙搬粮济穷人,穷人有粮笑盈盈……”
周扒皮猛然醒悟,肯定是这疯萨满搞的鬼!他带着十几个家丁冲出去,把正在屯子里游荡的赵老七绑了回来。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粮?!”周扒皮拿着皮鞭。
赵老七被绑在院里的枣树上,还是嘿嘿笑:“周老爷,您看看我这家当,像是能搬走几万斤粮食的人吗?那是黄大仙看您粮食太多,帮着散散福呢。”
“放屁!给我打!”
皮鞭还没落下,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风停后,众人目瞪口呆——枣树下空空如也,绳子散落在地,赵老七不见了!
管家颤声道:“老爷……这、这真是大仙手段啊!”
三
周扒皮不甘心,花重金从县城请来一位姓钱的风水先生。这钱先生四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据精通奇门遁甲,还能拘遣鬼。
钱先生在周家大院转了一圈,捋着胡子:“周老爷,您这是被懂行的人算计了。那疯萨满恐怕不简单,用的是‘五鬼运财术’的变种——‘黄仙搬粮法’。要破此法,需以黑狗血泼洒粮仓四角,再请一张‘镇宅符’贴在门楣。”
周扒皮照办,又新购了一批粮食入库。这次他派了八个家丁日夜看守,自己也每晚巡视。
三后的夜里,周扒皮正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见粮仓方向传来喧哗。他提着灯笼冲过去,只见八个家丁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粮仓门大开,里面又是空空如也!
更诡异的是,粮仓墙上用木炭画了一幅画: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灰仙)正指挥一群老鼠搬粮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灰仙也来凑热闹”。
钱先生脸色发白:“周老爷,这、这人不仅能驱使黄仙,连灰仙(老鼠)都听他的!这等人物,怕不是普通萨满,而是得了‘五大家’真传的出马弟子啊!”
周扒皮又怒又怕,咬牙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侄子在省城保安团当连长,我请他带兵来,看那疯子还有什么妖法!”
四
赵老七消失几后,又在屯子里出现了,而且似乎更疯了。有人看见他半夜在坟地里跳舞,对着月亮磕头;还有人他跟野狼并肩走,狼都不咬他。
屯子里的穷人们却发现,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些粮食。王寡妇早上起来,看见灶台上一袋米;李老汉病倒在床,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两块玉米饼子。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是赵老七——或者赵老七请来的仙家——做的。
周扒皮的侄子周彪带着十几个兵来了,挎着枪,气势汹汹。他们直奔赵老七的破屋,破门而入,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满屋怪味和墙上古怪的图画。
“搜!把这疯子的同伙都抓起来!”周彪下令。
士兵们刚要行动,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成百上千只老鼠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空飞来大群乌鸦,呱呱乱叫;屯子里的狗一起狂吠,却不敢上前;甚至有几只狐狸站在远处土坡上,冷冷望着这边。
周彪和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这时,赵老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土房顶上,披头散发,神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连长,”赵老七的声音异常清晰,一点不疯,“你叔囤积居奇,饿死三条人命;你助纣为虐,不怕遭报应吗?”
周彪强作镇定,举枪对准赵老七:“装神弄鬼!看我毙了你!”
枪声没响——所有士兵的枪栓突然都卡死了,怎么也拉不开。更吓饶是,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松动,一条条菜花蛇从土里钻出来,虽无毒,但数量多得吓人。
周彪脸色煞白,终于怕了,带着兵狼狈撤走。周扒皮见最后依仗也没用,彻底没了脾气。
五
几后,周扒皮备了厚礼,亲自到赵老七的破屋赔罪。
赵老七正在屋里跟一只黄鼠狼“话”,见周扒皮进来,也不起身,指了指地上的破席子:“周老爷屈尊降贵,坐吧。”
周扒皮堆着笑:“赵师傅,以前是我不对,我有眼不识泰山。这点心意,请您收下,求您高抬贵手……”
赵老七看也不看那些礼物:“周老爷,您知道为什么仙家要搬您的粮吗?”
“不、不知道……”
“因为粮食是地所生,养人之物,不是赚钱的工具。”赵老七难得严肃,“您囤积居奇,饿死人命,已犯怒。黄仙、灰仙搬您的粮,是在替您消业障,否则更大的报应在后头。”
周扒皮冷汗直流:“那我该怎么办?”
“散尽不义之财,开仓济贫,诚心忏悔。否则……”赵老七顿了顿,“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搬粮的,而是索命的了。”
周扒皮回去后,果然老实了许多,开仓放粮,粮价也降了。穷人们终于有了活路。
但狗改不了吃屎,等灾情稍缓,周扒皮又开始琢磨歪主意。这次他不敢明着来,而是想偷偷把粮食越外地卖高价。
运粮车半夜出发,走到半路,拉车的马突然惊了,死活不走。车夫下车查看,吓得魂飞魄散——路上密密麻麻蹲满了黄鼠狼,绿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鬼火。
车夫连滚爬爬回去报信。周扒皮亲自来看,只见那些黄鼠狼齐刷刷转过头看他,然后一起发出类似孩哭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扒皮当场吓晕过去,醒来后就疯了,整胡言乱语,看见满屋子黄鼠狼要咬他。周家大院也日渐衰败,不出三年,就败落得不成样子。
六
至于赵老七,周扒皮疯后不久,他也离开了靠山屯。有人看见他往长白山深处去了,身边跟着一只老黄鼠狼和一只白狐狸;也有人他根本没走,只是常人看不见他了。
屯子里留下许多关于疯萨满的传。有人他年轻时进山,救了修炼百年的黄仙,得了仙家报恩;有人他其实是萨满教正统传人,装疯是为掩人耳目;还有老人,赵老七那次求雨不是疯了,而是“过阴”时看到了太多阴阳两界的事,魂魄不全才显得疯癫。
每逢灾年,总有人想起赵老七。偶尔有走夜路的人,在月光下看见一个披着神袍的身影在山间行走,身边跟着些似兽非兽的影子。但若走近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像是谁在低声细语。
靠山屯的老人们常:举头三尺有神明,五大家仙常在侧。做人要凭良心,否则不知什么时候,那些你看不见的存在,就会给你上一课——就像当年周扒皮那样。
而赵老七的破屋一直没人敢拆,几十年后还立在那里。有人,那是仙家在人间留的一个眼,看着这世道人心呢。
喜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