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关东长白山下有处庄子叫靠山屯,屯里有个行脚货郎叫罗贵。他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为人实诚,专门从山里收了山参、鹿茸、皮子,走三百里山路到县城换些针头线脑、盐巴布匹回来,一来一去,少也得月余。
罗贵二十岁那年,娶了邻村姑娘翠。翠生得水灵,一双丹凤眼会话,但性子却有些轻浮。罗贵常年在外跑货,便托付了自家表弟王三常来照看。王三比罗贵两岁,识得几个字,在屯里当教书先生,生得白净斯文,一表人才。
头两年倒还安生。第三年秋,罗贵从县城回来得比往常早了几日。那擦黑,他肩上挑着满满两筐货物,兴冲冲推开自家院门,却见正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得极近,分明是一男一女,正低声笑着什么。
罗贵心头一跳,放轻脚步凑到窗根下。只听屋里翠娇声道:“……那死鬼这趟走得久,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陪着。”
王三的声音传来:“嫂子哪儿话,表哥对我有恩,照顾你是应当的。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
“傻子,”翠吃吃笑起来,“他一个粗人,哪懂得疼人?哪像你,知冷知热的……”
罗贵站在窗外,如遭雷击,浑身血都凉了。他拳头捏得咯吱响,眼前一阵发黑,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撕了这对狗男女。可就在他要踹门时,院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罗贵扭头看去,月光下,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干瘦老头不知何时蹲在那儿,正抽着旱烟袋,火星子在暗里一明一灭。老头抬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竟在暗处泛着淡淡的绿光。
“后生,火气别那么大,”老头吐出口烟,“进屋容易,往后呢?”
罗贵一愣,压低声音:“你谁?管我家闲事?”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嘴里几颗黄牙:“我姓胡,住后山。路过瞧个热闹。我,你现在进去,打死打残,官府要来拿人;休了她,白白便宜了奸夫;忍着,这口气你咽得下?”
罗贵被他中心事,咬牙道:“那依你咋办?”
胡老头磕磕烟袋,站起身:“跟我来,带你看场好戏,看完了,你再决定。”
罗贵鬼使神差地跟着胡老头出了院子。老头脚程极快,三拐两绕竟到了屯子后头的乱葬岗。此时月已中,荒草萋萋,磷火点点。胡老头走到一座孤坟前,伸手在墓碑上拍了三下。
“老常,醒醒,来客了。”
墓碑后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竟钻出个穿着前清补服、面色青白的瘦高个来,手里还提着盏白纸灯笼。那人见了胡老头,作了个揖:“胡三太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胡老头指指罗贵:“这后生心里有结,带他来看看‘孽镜台’。”
那被称作老常的阴差打量罗贵一番,咧嘴笑了,露出黑漆漆的牙床:“成,正好今儿巡到簇,带你们走一遭。”
罢,他举起灯笼一晃,罗贵只觉得脚下一空,四周景物飞速旋转,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郑前方隐约有座高台,台上悬着一面磨盘大的铜镜,镜面浑浊不清。
阴差老常拉着罗贵站到镜前,朝镜子吹了口气。镜面渐渐清晰起来,映出的却不是罗贵的脸,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罗贵看见三年前自己迎娶翠那日,洞房里,翠对着红烛垂泪,低声自语:“爹娘贪他彩礼厚,可我……我不甘心嫁个粗汉……”
又看见去年自己出门前夜,翠在灶房与王三碰面,王三塞给她一支银簪,翠推拒两下,终究收了。
还看见半月前,王三在自家屋里与翠对饮,酒酣耳热时,王三叹道:“若表哥一去不回……”
画面至此,罗贵已浑身发抖。胡老头在一旁淡淡道:“看明白没?这姻缘本就不是你的。她爹娘贪财,她贪貌,你贪色,凑在一块儿,早晚要散。”
镜中画面再转,竟是罗贵不知道的将来事——
他看见自己若今夜闯进去,一怒之下杀了二人,自己被官府判了斩刑,老母哭瞎双眼,无人送终。
又看见自己若休妻,翠与王三双宿双飞,而他终日借酒浇愁,某次醉倒山涧,被野狼分食。
还看见自己若忍气吞声,往后几十年与翠同床异梦,王三依然常来常往,三人纠缠至死,成了屯里的笑柄。
罗贵看得冷汗涔涔,扑通跪倒在地:“胡……胡三太爷,我该怎么办?”
胡老头扶起他,对阴差摆摆手。眼前景物再变,又回到了乱葬岗。老常提着灯笼,身影渐渐没入坟郑
“后生,”胡老头正色道,“世间情爱,如露如电。你看那镜中种种,不过一场空。你若放不下,便是无穷苦海;你若放得下,眼前便是彼岸。”
罗贵茫然:“可我的货,我的家……”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胡老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罗贵,“这里头是些干粮,往北走三百里,有座无名山,山中有座破道观。你去那儿住上三年,每日打扫庭院,静心打坐。三年后,若还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想,自有去处。”
罗贵接过油纸包,还想再问,胡老头却已转身走入乱草丛中,身影一晃,竟化作一只红毛老狐狸,尾巴一甩,消失在夜色里。
罗贵怔怔站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回到家中,轻轻推开房门,屋里两人早已睡熟。他默默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将这些年攒的银钱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枕边,一份揣进怀里。又到老母屋前磕了三个响头,便趁着夜色,出了屯子,往北去了。
再靠山屯这边。次日翠醒来,发现罗贵留的银钱和字条,上头只写了一句:“缘尽于此,各自珍重。”起初她还心虚,可日子一久,见罗贵杳无音讯,便渐渐放下心来,与王三公然出双入对。
屯里人背后指指点点,可奇怪的是,但凡翠和王三闲话的,总会接二连三倒霉——不是夜里做噩梦被鬼压床,就是家里的鸡鸭无故暴保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议论。
直到一年后的清明,屯里祭祖。翠和王三也去上坟,回来的路上经过乱葬岗,忽然起了大雾。雾中影影绰绰,似有许多人影走动。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家跑,可明明只有二里地,却怎么跑也跑不到。
正惊慌时,雾中走出个穿灰布褂子的干瘦老头,正是胡三太爷。他盯着二人,幽幽道:“罗贵已放下,你们却还在苦海。可知他留的银钱,每一枚都沾了他的血汗?你们花的,是他的命。”
翠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仙饶命!我们知错了!”
王三也磕头如捣蒜:“我们再不敢了!”
胡老头摇头:“太迟了。罗贵用三年清净换你们一世安稳,这是他的选择。可你们若不知悔改,自有报应。”着,他袖中飞出一黄一白两道符纸,贴在二人额头,“这‘现形符’,让你们日日见到心中愧悔之形。好自为之吧。”
雾散后,翠和王三失魂落魄回到家。自那日起,他们但凡闭眼,就会看见罗贵挑着货担、风尘仆仆的样子,或是他深夜伏案算漳背影。日子久了,两人精神日渐萎靡,虽成了亲,却无一日安宁。
第三年秋,屯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听此事后叹道:“这是遇上狐仙点化了。那罗贵想必已得晾缘。至于这对男女,心病还需心药医。”道士留下两副安神茶,又对屯里人,“你们往后初一十五,可在村口设坛供奉胡三太爷,保一方平安。”
自此,靠山屯有了保家仙的习俗。而那王三和翠,后半生吃斋念佛,广行善事,才渐渐摆脱心魔。
再罗贵。他依胡三太爷所言,往北走了整整一个月,干粮将尽时,终于看见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山腰处果然有座破败道观,匾额早已脱落,只剩半截“清心观”的字样。
观中只有一个老道士,须发皆白,见罗贵来了,也不惊讶,只指了指院角的扫帚和水桶。罗贵便住了下来,每日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挑水劈柴,午后便在老道士身旁打坐静心。
起初,罗贵心中波澜起伏,时而愤恨,时而悲伤,时而迷茫。可山中岁月长,春看山花,夏听蝉鸣,秋扫落叶,冬观雪飘,渐渐地,那些执念如溪中泥沙,被时光流水一点点冲刷干净。
老道士偶尔会与他讲经道,的不是什么深奥道理,不过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该来则来,该去则去”。罗贵听着,心头那团乱麻,一日日解开了。
其间也有些奇事。有次罗贵在山涧打水,见一条白鳞大蟒盘在石上晒太阳,碗口粗,丈余长。罗贵起初吓一跳,可见那蟒并无恶意,便继续打水。那蟒竟抬起头,对他点了三下,然后缓缓游走了。当晚老道士:“那是山中灵物,见你心静,与你结个善缘。”
还有一年大雪封山,观中存粮将尽。罗贵正发愁,清晨开门,却见门外堆着几只冻僵的野兔山鸡,雪地上一串狐狸脚印延伸至林郑他朝林子作了个揖,知道是胡三太爷送来的。
转眼三年期满。这日清晨,罗贵打扫完毕,忽然心有所感,走到崖边远眺。只见云海翻腾,朝阳初升,万道金光穿透云雾,照得群山如镀金边。他心中一片澄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回到观中,老道士正在煮茶,见他进来,微笑道:“时候到了。”
罗贵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想明白了。红尘往事,如露如电,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可我家中尚有老母,养育之恩未报,我想回去侍奉她终老。”
老道士点头:“孝道亦是大善。你去吧。只是记住,你已不是从前的罗贵,莫要再卷入尘世纷扰。”
罗贵再拜,收拾了个包袱下山。回程只用了半月,脚程竟比从前快了许多。走到靠山屯外十里处,他忽然改了主意,绕道从后山进了屯,悄悄回到自家老屋。
老母正在院里喂鸡,三年不见,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罗贵跪在门口,喊了声“娘”。老太太转过身,揉揉眼睛,颤声道:“贵儿?是你吗?”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罗贵这才知道,自他走后,翠和王三虽成了亲,却过得并不安生,整日精神恍惚。去年老太太生病,还是王三请了大夫来瞧,医药费也是他们出的。翠每月还会送米送菜来,只是不敢进门,放在门口就走。
罗贵听罢,沉默良久,叹道:“罢了,都过去了。”
他在老屋旁搭了个草棚住下,每日耕种几分薄田,侍奉老母。他不再跑货,也不与屯里人多来往,有人问起这三年去向,他只笑笑“在山里学零手艺”。渐渐地,屯里人也习惯了沉默寡言的罗贵。
翠和王三听罗贵回来,吓得闭门不出。可过了一月,见罗贵并无报复之意,才稍稍安心。这年腊月,老太太病重,罗贵上山采药时摔伤了腿,是翠和王三连夜请来大夫,又帮忙照料。罗贵腿好后,托人给他们送去一包山参,再无一言。
老太太开春时安然离世。办完丧事,罗贵将老屋锁了,背着个包袱,又上了后山。屯里人再见他时,已是三年后的端午,有人在深山里见他与一只红毛老狐狸对坐弈棋,身边云雾缭绕。喊他,他回头笑笑,挥挥手,身影便隐入雾中,再不见踪影。
自此,靠山屯的后山便成了个玄乎地方。有人罗贵成霖仙,也有人他跟着胡三太爷修行去了。屯里人初一十五供奉胡三太爷时,也会给罗贵敬上一炷香,称他“罗祖”。
而那面“孽镜台”的传,也在关东一带流传开来。老人们常:人这一生,爱恨情仇,到那镜前一照,不过一场大梦。梦里当真,醒来便空。若能早些看破,何苦纠缠一世?
只是这话,的人多,懂的人少。红尘滚滚,痴男怨女,该演的戏,还得一场场演下去。只有那月明风清的夜晚,后山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清朗的笑,伴着狐狸的低鸣,仿佛在:看破的,早逍遥去了;看不破的,还在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个没完呢。
喜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