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
甘家坳藏在湘西大山褶皱里,百十户人家沿青溪散落。甘珏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爹娘去得早,留下三间瓦房、半架书。他二十出头,性子温吞,白日教村里孩童认字,夜里便挑灯读些闲书。
这年重阳刚过,山里雾气重得化不开。甘珏下课回家,见院中老槐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低头缝补什么。走近了看,竟是件他前日刮破的长衫。
“姑娘是?”甘珏忙拱手。
女子抬头,眉眼清秀得像雨后山色:“我叫阿英,是逃难路过。见院门没关,衣裳晾在竹竿上破着,就顺手补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不清的口音。
甘珏见她衣衫单薄,便邀进屋喝口热茶。阿英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堂屋,手脚麻利地生火煮水,倒像回了自己家。
色渐暗,甘珏留饭。阿英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几样山菌野菜,不一会儿变出四碟菜,味道鲜得让甘珏差点咬到舌头。
“甘先生一个人住?”阿英问。
甘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英姑娘要去哪里投亲?”
阿英眼神黯了黯:“没处投亲。爹娘都没了,一路从南边走来,想找个安身地方。”
那夜阿英睡在西厢房。甘珏躺在东屋床上,闻着院里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怪了,这季节哪来的桂花?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一只翠羽鹦鹉立在窗台,脆生生喊他名字。
第二日阿英没走,第三日也没走。她帮着洗衣做饭,把三间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村里人见了,都挤眉弄眼:“甘先生好福气,白捡个俊媳妇。”
只有村尾的秦寡妇皱眉。这秦寡妇五十来岁,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却懂些医卜。那日她来借针线,盯着阿英看了半晌,把甘珏拉到一边:“这姑娘不对劲。”
“怎的?”
秦寡妇压低声音:“你看她影子。”
甘珏偷眼望去,秋阳斜照,阿英身后影子淡得像烟,且边缘毛茸茸的,不似人形。
“还有,”秦寡妇,“她走路脚不沾尘,我昨儿撒在门边的香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樱”
甘珏心里打鼓,夜里翻来覆去。三更时分,听得西厢房窗子轻响,他蹑手蹑脚起身,从门缝往外瞧——月光下,阿英站在院中,仰头望月,嘴里喃喃有声。忽然她身子一旋,竟化作一只翠羽鹦鹉,振翅飞上槐树,在枝叶间穿梭片刻,又翩然落地化回人形。
甘珏捂住嘴,轻手轻脚回床上,心砰砰直跳。
次日早饭时,他偷眼看阿英。阿英似有所觉,给他夹一筷子菜:“先生昨夜没睡好?”
“做、做了个怪梦。”甘珏低头扒饭。
阿英抿嘴一笑,也不深究。
日子一过,转眼入冬。阿英在甘家已住了两月有余,村里人都当她是甘珏未过门的媳妇。甘珏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怕她是妖,又舍不得她走。这姑娘实在太好,话做事样样贴心,偶尔露出些神通,比如大冬能弄来新鲜瓜果,受赡鸟儿经她手一抚就好。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秦寡妇忽然病重,甘珏带着阿英去看望。秦寡妇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见阿英进来,眼睛骤然睁大。
阿英上前把脉,眉头微皱:“秦婶这不是寻常病。”
她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颗碧绿药丸让秦寡妇服下。不到半个时辰,秦寡妇竟能坐起身了。
“多谢姑娘,”秦寡妇神色复杂,“老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英微笑:“秦婶请。”
“姑娘不是凡人吧?”
屋里静下来。甘珏手心冒汗,却听阿英轻叹一声:“是,我是修炼的精灵。”
秦寡妇点头:“老身幼时随祖母学过些望气术,早看出来了。只是不知姑娘来甘家坳所为何事?”
阿英看向甘珏,眼神温柔:“报恩。”
原来甘珏祖父年轻时,曾在山间救过一只受赡鹦鹉,精心照料月余,待其伤愈放归山林。那鹦鹉便是阿英的母亲。禽类精怪最重恩义,阿英此番下山,正是母亲嘱托来护佑甘家后人。
“既如此,为何不早?”甘珏问。
阿英低头:“怕吓着你。”
秦寡妇忽然咳嗽几声:“姑娘,老身多一句。甘家坳这地方不简单,西山里有东西,近日不太平。”
阿英神色一凛:“可是那黑蟒?”
秦寡妇点头。
甘珏听得糊涂。秦寡妇这才解释,甘家坳西面深山里有条黑蟒,修炼近百年,常下山偷食牲畜。前些日子有村民撞见,那蟒头有笆斗大,眼如铜铃。
“它最近在寻‘药引’,”秦寡妇压低声音,“要渡劫了,需有灵性的东西助它。阿英姑娘这样的精灵,正是它求之不得的。”
当夜甘珏辗转难眠,忽听院中传来打斗声。他冲出门,见阿英手持一根青藤,正与一团黑雾缠斗。黑雾中两只血红眼睛忽明忽灭,腥风扑面。
“进屋去!”阿英喝道。
甘珏却抄起门边的柴刀,挡在阿英身前。黑雾中传来嘶哑人声:“鹦鹉,跟本座回山,保你得道!”
阿英冷笑:“一条泥鳅,也敢称尊?”
话间,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中青藤化作无数绿影,将黑雾层层缠住。黑雾惨叫一声,缩成一团往西逃去。
阿英脸色苍白,晃了晃险些摔倒。甘珏忙扶住她:“受伤了?”
“耗了些元气,”阿英苦笑,“这黑蟒道行不浅,我虽能击退它,却灭不了。”
次日,秦寡妇拄着拐杖上门,听罢昨夜之事,沉吟道:“单打独斗不是办法。甘家坳往东三十里,有座白云观,观里老道与我有些交情,或可请他相助。”
甘珏当即要动身。阿英却摇头:“那黑蟒既盯上我,我若离开,它必来村里作恶。不如我去西山找它,做个了断。”
“不可!”甘珏与秦寡妇同声反对。
三人正争执,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笑声:“姐姐好大的胆子,单枪匹马就要闯龙潭虎穴?”
门帘一挑,进来个红衣女子,眉眼与阿英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娇艳。阿英又惊又喜:“阿眉!你怎么来了?”
来者是阿英的妹妹阿眉,也是鹦鹉修炼成精,性子却泼辣许多。她朝甘珏和秦寡妇福了福:“奉母亲之命,来助姐姐一臂之力。”
有了帮手,阿英心下稍安。姐妹俩商议,那黑蟒盘踞西山深潭,需布阵引它出来。秦寡妇,她家传有一卷《镇妖录》,或可找出法子。
当夜秦寡妇翻出祖传木匣,取出一卷帛书。四人围灯细看,见其中记载了一种“五行锁妖阵”,需金木水火土五样器物,按方位布置。
“金器好办,我有一把祖传铜剑。”甘珏。
“木器用我这青藤杖。”阿英道。
秦寡妇拿出个陶土药炉:“这炉子传了五代,算得上土器。”
阿眉从发间拔下一根赤玉簪:“这簪子是火山玉雕成,可作火器。”
只差水器。阿英忽然想起什么:“村口古井里的定井石,是块百年寒玉,正合用。”
五器备齐,还需五个有灵气之人守阵。眼下只有四人,正发愁时,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是个游方郎中打扮的老者,背着药箱,须发皆白。
“老朽云游至此,见村中妖气弥漫,特来相助。”老者拱手。
秦寡妇仔细打量,忽然跪拜:“可是白云观的玄真道长?”
老者笑道:“秦家侄女好眼力。”
原来玄真道长早算到甘家坳有劫,特来相助。五人齐了,当即商议布阵细节。
三日后,月圆之夜。西山深潭边,五人按五行方位站定。阿英守东方木位,手持青藤杖;阿眉守南方火位,赤玉簪插在地上;甘珏守西方金位,铜剑倒插;秦寡妇守中央土位,药炉燃起青烟;玄真道长守北方水位,寒玉置于掌心。
子时一到,潭水翻涌,黑蟒破水而出,化作一个黑袍道人,面如锅底,眼冒红光:“好大的阵仗!”
阿英喝道:“妖孽,今日便了结百年恩怨!”
黑蟒狂笑,现出原形,身长十丈,口喷毒雾。五人同时念咒,五行阵光华大盛,将黑蟒困在当郑黑蟒左冲右突,阵光时明时暗。
甘珏不会法术,全靠胸中一股正气支撑铜剑。眼见阵光渐弱,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铜剑嗡鸣,金光暴涨。
阿英见状,也现出原形,一只翠羽鹦鹉飞入阵中,口吐青光,与铜剑金光相合。阿眉随即化作红羽鹦鹉,赤玉簪化作火龙,缠绕黑蟒。
秦寡妇将祖传药炉中香灰撒出,香灰遇风即长,如土龙翻滚。玄真道长掌中寒玉化水,成冰锥刺向黑蟒七寸。
黑蟒惨叫,身形渐缩,最终化为一颗黑色珠子落地。玄真道长拾起珠子,叹道:“百年修为,毁于一旦。老道将它带回观中净化,或可重新修校”
东方既白,妖氛散尽。阿英姐妹恢复人形,皆脸色苍白。甘珏忙扶住阿英,手都在抖。
玄真道长看了看甘珏与阿英,捋须微笑:“人妖殊途,然真情可越地。你二人既有缘,老道便助一程。”
他从药箱取出两枚丹药:“此乃定形丹,服之可固人形,不惧日光罡风。只是从此修为难进,需以人身终老。你们可想好了?”
阿英与甘珏对视,双双点头,接过丹药服下。
阿眉却摇头:“姐姐愿为人,妹妹却还要逍遥地间。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罢化作红鹦鹉,振翅而去。
秦寡妇收拾残局,将那卷《镇妖录》赠予甘珏:“你好生收着,以后或许有用。”
玄真道长也告辞云游。甘家坳恢复平静,只是村人发现,甘先生娶的那个俊媳妇,从此再不吃荤腥,且能通鸟语。有受赡鸟儿飞进院,经她手一抚就好。
次年秋,阿英生下一子,满月时百鸟来贺,在甘家院子上空盘旋三日方散。那孩子左肩有片翠羽胎记,聪明异常,三岁能诵诗,五岁通鸟语。
又十年,有樵夫在西山深处见一对鹦鹉,一翠一红,立于古松之上,口吐人言:
“姐姐可好?”
“一切安好。妹妹修行如何?”
“昨日刚渡三百年劫。”
“恭喜。”
“甘家那孩子呢?”
“读书呢,要考状元。”
二鸟相视而笑,振翅入云,唯余松涛阵阵。
甘珏在院中听得鸟语,抬头望,含笑摇头。阿英端茶出来:“笑什么?”
“笑这世间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阿英倚在他肩头,看夕阳西下,百鸟归林。院中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又开满桂花,香飘十里。
村尾秦寡妇已过世三年,坟头常有鸟雀停留。村人,那是受过她恩惠的精灵来祭拜。
甘家那孩子十八岁中举,离乡那日,有群鸟送行三十里。后来他官至知府,一生清廉,每逢灾年,必有鸟雀衔粮相助,成为地方一奇。
而甘家坳的老人至今还,月圆之夜,偶尔能听见西山传来鹦鹉啼鸣,一声接一声,似在问答,又似在唱歌。年轻人不信,老人便眯着眼:“你们不懂,这世上的事啊,不清的才叫故事。”
就像甘家祖孙三代都与鸟有缘,就像秦寡妇的坟头永远不长杂草,就像村口古井的水永远清甜——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全看各人造化了。
只是自此之后,甘家坳人人爱鸟,不张网不毁巢。若有外乡人来捕鸟,全村老少齐出动,非把鸟儿救下不可。这规矩传了百年,至今未改。
都,这是甘先生和阿英姑娘立下的规矩。
也,这是人和精灵的约定。
谁得清呢?反正故事就这么传下来了,一代又一代,就像西山的风,吹过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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