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广西梧州某县城。
赵阳刚上初一,正是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七月十五那傍晚,暑热未退,他约了三个同伴。
张浩、刘志鹏和周晓雨,到离家不远的税务局大院篮球场打球。
税务局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青苔,主楼后面有个水泥地面的广场,半边划作篮球场,半边停着单位的几辆旧吉普。
广场西侧连着一条狭长的巷子,穿过巷子就能直达江边。
这巷子他们走过无数次,两侧是斑驳的灰墙,顶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路灯。
那四个人一直打到色完全暗下来,月亮已经爬上中,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水泥地上。
“还早呢,去江边吹吹风吧。”张浩提议,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
没人反对。四个人抓起扔在篮球架下的外套,朝巷子走去。
刚进巷口,赵阳就觉出不对劲。
平时彻夜通明的巷子,此刻一片漆黑。
七盏路灯全灭了,只有尽头江面反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巷道轮廓。
“灯坏了?”周晓雨声音有点发紧,她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孩。
“估计是,走吧,有月亮照着。”刘志鹏走在最前面。
巷道大约五十米长,平时二十秒就能穿过,今晚却显得格外漫长。
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啪嗒,啪嗒,每一声都清晰得过分。赵阳走在第三个,他能听见周晓雨在最后面略显急促的呼吸。
走到一半时,赵阳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不是那种汗后的凉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已被黑暗吞噬,来路和去路同样漆黑。
“走快点。”他低声。
终于到了巷子另一端。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味和夏夜特有的闷热。
栏杆外,浔江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对岸的远山只剩下起伏的剪影。
就在这时,赵阳看到了那团雾。
离岸大约二十米的江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它不像自然形成的水汽那样稀薄弥散,而是边缘清晰、密度极高的一团,直径约有三四米,就那么突兀地浮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月光照不进那团雾里,它像一块吸光的海绵,把周围的光线都吞了进去。
“看那边。”赵阳指着江面。
四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张浩眯起眼睛:“什么东西?雾?”
“这气哪来的雾?”刘志鹏嘀咕。
周晓雨没话,但赵阳能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靠了半步。
赵阳揉了揉眼睛。打了一晚上球,眼睛确实有点酸涩。可当他再次看向那团雾时,心脏猛地一紧。
雾里有人。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三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呈品字形站立。月光透过雾气在他们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但面貌和衣着完全无法辨认,就像三尊用灰白石料雕成的塑像。
“你们看见了吗?”赵阳声音干涩,“雾里面……有人。”
张浩和刘志鹏同时凑近栏杆。
几秒钟的沉默。江水平静得可怕,连平时常有的蛙鸣虫叫都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得此刻的死寂。
“三个。”张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也看见了。”
“我也看到了。”刘志鹏,“一动不动站着,是在船上?”
“没有船。”周晓雨的声音在发抖,“那雾就是浮在水面上的。”
赵阳死死盯着那三个影子。是一动不动,但盯久了,又觉得他们其实在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改变着姿势。最左边那个似乎抬起了右手,中间那个微微侧身,右边那个……好像转过了头。
朝着岸边的方向。
“他们在动。”张浩,“很慢,但是……”
话没完,那团雾突然开始向岸边漂来。
不是顺水流动,江水几乎是静止的,而是笔直地、匀速地向他们所在的栏杆处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雾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动作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刚才还慢如凝滞的动作,现在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抬手,转身,迈步,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诡异。
十五米。
十米。
月光现在能照进雾里一些了,但三个影子仍然面目模糊。
赵阳能看到他们的轮廓,是成年饶体型,中等身高,不胖不瘦,他们并排站立,面朝岸边,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是不是朝这边来了?”周晓雨带着哭腔问。
没人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五米。
现在能看清更多细节了。
雾在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三个影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不似人类。
手臂摆动成了模糊的虚影,身体扭动的角度超越了关节极限,可诡异的是,即使动作如此之快,他们仍然保持着诡异的同步性,就像三具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赵阳感到周晓雨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竟不觉得疼。
三米。
雾几乎贴到岸边了,浓重的灰白色几乎要溢出江面,爬上堤岸。
赵阳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江水的腥味,而是一股腐烂的味道,同时还伴随着一股异香。
三个影子同时抬起了手。
朝着栏改方向。
“跑!”刘志鹏的尖叫划破寂静。
四个人同时转身冲回巷子。
黑暗扑面而来。
赵阳跑在第二个,他能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周晓雨的抽泣声。
巷道似乎比来时更长,黑暗更浓,他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存在感,冰冷的、粘稠的存在感,贴着脊背爬上来。
前方终于出现了巷口的光亮,是税务局大院路灯的昏黄光芒。
赵阳从没觉得那灯光如此温暖过。
四人冲出巷子,一直跑到篮球场中央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望去,巷口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跟出来。江风吹过广场,带着正常的、温热的夏日气息。
“刚才……那是什么?”张浩的声音还在发抖。
没人能回答。
那晚赵阳回家后,一夜没睡踏实,半梦半醒间,总看见三个灰白的影子站在床边,动作快得扭曲。
凌晨五点,刚蒙蒙亮,他干脆爬起来,换上运动鞋出门跑步。
清晨的县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
赵阳沿着惯常的路线慢跑,经过税务局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唢呐声,凄厉高亢,吹的是送葬的调子。
赵阳放慢脚步,税务局大院里,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他远远站在大门外,看见十几个穿着古怪服饰的人,白色长衫,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高高的尖顶帽。
他们围着一口漆黑的大棺,棺木看起来异常沉重,需要八个人才抬得起来。
队伍在院子里绕行三圈,每绕一圈就放一串鞭炮,撒一把纸钱。
烧过的纸灰在空中飞舞,像黑色的雪。
一个穿着法衣的老者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铜铃,口中念念有词。
赵阳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那语调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
队伍终于出了院子,朝城西方向走去,经过大门时,赵阳下意识退后几步,躲到行道树后。
抬棺的人面无表情,眼睛直视前方,脚步整齐得吓人。
棺材经过时,赵阳闻到一股怪味道,和昨晚江边闻到的一模一样,腐烂中夹带着异香。
队伍走远了,唢呐声渐行渐远。
税务局门口的地上满是纸灰和鞭炮碎屑,在晨风中打着旋。
赵阳没再跑步,转身回了家。
那晚上,四个少年又聚在赵阳家附近的卖部门口,路灯下,蚊虫绕着光晕飞舞。
“我打听了。”张浩压低声音,“今早税务局那边是在办丧事,但奇怪的是,没人知道死的是谁。不是单位的人,也不是家属院的。”
“棺木是从哪里抬出来的?”刘志鹏问。
“就是从税务局后院,靠近江边的那排旧仓库里。”
周晓雨抱着膝盖,声:“你们昨晚江上那三个会不会就是……”
“别了。”赵阳打断她。
但每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三个影子,一口棺材。
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
又坐了一会儿,张浩突然:“你们还记得那三个影子的动作吗?最后他们抬手的时候,好像不是在招手。”
“那是在干什么?”刘志鹏问。
张浩没话,只是做了个动作,双手平伸向前,手掌向上,像是托举着什么。
或者像是在抬东西。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吹过,卖部的灯突然闪了几下。
赵阳猛地回头,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水泥地上。
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没去过税务局后面的巷子打球。偶尔经过时,赵阳会特意看一眼。
路灯再也没坏过,每晚都亮得刺眼。
江面也再没出现过那种诡异的局部浓雾,一切平静得仿佛那晚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直到一个月后。
那赵阳去城西的书店买辅导书,回来时走了另一条路。
经过老码头时,他看见几个工人在修补堤岸。靠近了,听见他们在闲聊。
“听没?前几清理江底淤泥,挖出来点东西。”
“啥东西?又是什么破铜烂铁?”
“不是,是三具骨头,缠在一块儿的。奇怪的是,骨头旁边还有几块石板,上面刻着东西。”
“刻的啥?”
“看不懂,像是字又像是画。最怪的是,那三具骨头的姿势,两个在两边,一个在中间,都伸着手臂,像是一起抬着什么东西。可他们中间啥也没有啊。”
赵阳站在不远处,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工人继续:“而且你猜在哪挖出来的?就税务局后面那个江湾,正对着那条巷子的地方。老辈人,那儿几十年前淹死过三个人,是兄弟,抬着一口棺材过江,船翻了……”
后面的话赵阳没听清。
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税务局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条巷子。
路灯已经亮了,巷子里光明一片。
但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赵阳似乎又看到了那团灰白的雾,以及雾中三个同步抬手的身影。
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
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朝他招了招手。
赵阳眨了眨眼。
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背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来自巷子,而是来自更远处的江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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