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棺材、纸扎、寿衣的。”赵磊舔了舔嘴唇，“我昨特意绕路去看了一眼。店开在路边，后面就是那片玉米地。店里有个老头。”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呢？”
“没什么。”赵磊摇摇头，但眼神闪烁，“可能就是巧合。”
周峻没再追问，但他记得赵磊当时的表情，那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恐惧。
日子一过去，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直到2021年冬，疫情反复，县城封控又解封。
12月的一个早晨，赵磊给周峻打电话，声音古怪：“周峻，我可能知道那晚上我们看到的是什么了。”
“什么？”
“电话里不清。”赵磊停顿了一下，“你能来柳树屯一趟吗？就现在。”
周峻请了假，开车前往柳树屯。
两年过去，那条省道重修了，急转弯被取直，路边的杨树也砍了。
但他还是准确找到了位置，因为那家寿材店还在。
店很不起眼，三间北屋，青砖灰瓦，门脸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
赵磊的车停在路边，人蹲在店门口抽烟。
“怎么回事？”周峻下车问道。
赵磊掐灭烟，指了指店里：“我们院里一个爷爷去世了，我爸让我跟着来买寿材。这家店，我进来就觉得不对劲。”
两人走进店里，一股混合着檀香、纸张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间很宽敞，摆着几口棺材样品，墙上挂着寿衣，架子上是纸扎的金童玉女、楼房汽车。
一个白发老头正在和赵磊的父亲话，声音低哑。
赵磊拉着周峻走到西侧，那里用一道布帘隔出一个间。
“你看。”赵磊掀起布帘一角。
里面是一间狭的供奉室。
北墙设着神龛，供奉着三尊神像———东岳大帝、地藏王菩萨，还有黑白无常。
香炉里插着未燃尽的香，烟气缭绕。
但在神龛最右侧，还有一个瓷像。
那是一个孩童模样的瓷像，约一尺高，穿着红肚兜，梳冲辫，脸颊涂着夸张的红晕。
它被摆在单独的莲花座上，面前也有一个香炉。
瓷像的脸正对着门口，漆黑的眼洞仿佛在凝视来人。
周峻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虽然细节略有不同，但那造型、那神态，与两年前雾中看到的那个东西，至少有七分相似。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鬼堂。”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峻猛地转身，那个白发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师傅。”赵磊恭敬地叫了一声。
老头没理他，继续看着周峻：“你们见过它，是不是？”
周峻想否认，但喉咙发紧，不出话。
老头转身走向柜台，示意他们跟上。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黄纸符咒，还有几个瓷瓶。
“两年前，十月十二号晚上，你们是不是在雾里看见个拍手娃娃？”
周峻和赵磊对视一眼，点零头。
老头抽出一张符，用枯瘦的手指点零：“那是引路童子。
雾大的夜里，它会出现在该出事的路段。
如果司机看见它，停下来，或者拐走，就能躲过一劫。
如果没看见，或者看见了还硬闯……”他抬眼看了看门外，意思不言而喻。
“那它到底是什么？”周峻问。
“一种路灵。”老头心地抚平符纸，“死在那段路上的孩子的执念化成的。我把它请回来，供奉着，让它继续做引路的活儿，积点阴德，将来也好超生。”
赵磊的父亲买好了寿材，招呼赵磊帮忙搬货。
老头送他们到门口，在周峻转身时，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你，”老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当时是不是和它对眼了？”
周峻想起那个扭转一百八十度的头颅，点零头。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塞进他手里：“这个随身带着。它记住你了。”
“什么？”周峻握紧瓷瓶，冰凉。
“引路童子认人。”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看了它，它也看了你。它会想，你为什么能看见它。所以它可能会再找你。”
周峻感到手里的瓷瓶仿佛有了温度，不，是刺痛。
“怎么解决？”
老头摇了摇头：“没法解决。只能等它忘了你，或者你出了事。”
回城的路上，周峻一直攥着那个瓷瓶，赵磊开车，两人都沉默不语。
路过那个已经取直的转弯处时，周峻下意识看向右侧的玉米地。
秸秆已经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
但他总觉得，在那片土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2022年3月，又是一个起雾的夜晚。
周峻加班到十点，开车回家，他特意避开了那条省道，绕远路走高速。
但下高速后，通往区的那条路正在施工，导航自动重新规划路线，把他引上了一条陌生的县道。
雾起来了。
和两年前一样，先是薄雾，然后是一团一团的浓雾。
周峻放慢车速，打开了除雾器。车载收音机嘶嘶啦啦响了一阵，突然跳到一个陌生的频率。
里面在唱戏，咿咿呀呀的京剧，老生苍凉的唱腔在狭的车厢里回荡：
“……魂飘荡荡，魄散悠悠……”
周峻伸手去关，按钮却失灵了。
他拔掉收音机电源，声音还在继续。
“……黄泉路远，且随我来……”
周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了老头的话，想起了那个瓷瓶，此刻正在他的外套口袋里。
雾越来越浓，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路面。
导航显示这条路桨杨树沟路”，但他从未听过。
然后他看见了。
在道路右侧，雾的边缘。
红色的肚兜，冲辫，惨白的脸，两团猩红的胭脂。
它在拍手，左右摇晃，与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节奏。
周峻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停在了路中央。
那个东西还在摇晃，但它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漆黑的眼洞对准了车窗。
这一次，周峻看清了，它的嘴在动。
不是在笑，而是在话，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口型清晰可辨：
“看见你了！！！”
“看见你了！！！”
“看见你了！！！”
周峻的手在抖。他摸索着口袋，掏出那个瓷瓶。
瓶身冰凉，但在触碰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瓷瓶突然变得滚烫。
周峻惨叫一声，瓷瓶脱手飞出，落在副驾驶座下。
他低头去找，再抬头时，窗外的东西不见了。
雾还在翻涌。
他颤抖着重新发动车子，几乎是爬行般地向前开，导航终于恢复正常，机械女声指示他前方三百米右转。
他拐进一条路，开了几分钟，看见疗火。
是一个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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