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支悬挂着李家龙旗的舰队出现在突尼斯港外海时，码头上所有了望员都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东方的船！中国式的帆船！”一个年轻的瑞典了望手用望远镜确认了三遍，才敢大声报告。
整个港口瞬间炸开了锅。西方人不是没见过中国船——马六甲、果阿、甚至里斯本偶尔也会有来自东方的商船。但整整一支舰队，六艘大型中式帆船，主桅上飘扬着从未见过的龙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地中海心脏地带？
“全体戒备！”赫德拉姆的命令迅速传达，“但先不要开火。等对方表明来意。”
他走上“维京号”的船楼，举起望远镜。确实是中国船，但与他记忆中笨重的福船不同，这些船线条流畅，帆装独特，船头雕刻着精美的龙首，船身漆成红黑两色，在阳光下显得威严而神秘。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支舰队显然经历长途航行，但船体整洁，帆索整齐，水手们在甲板上各司其职，动作熟练——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舰队，不是普通的商船队。
“他们打出旗语了，”旗语手报告，“‘友好访问，请求进港’。用的是……葡萄牙语的旗语系统？”
拉斐尔匆匆赶到码头，身后跟着同样好奇的丽璐。两人挤在人群中，看着那支东方舰队缓缓驶入港口。
“我的，”丽璐喃喃道，“那些船真漂亮。你看帆的材质，是丝绸还是高级棉布？还有船身的漆工，那光泽……这保养费用一定不菲。”
“重点是，”拉斐尔，“他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第一艘船靠岸了。船板放下，一行人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个身穿中式战袍的女性，约莫二十五六岁，黑发束成简洁的发髻，腰佩长剑，步履稳健。她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将军，以及几个穿着文士服装的随从。
港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女人？一支舰队的指挥官？
赫德拉姆走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欢迎来到突尼斯。我是瑞典海军提督赫德拉姆·柏格斯统。请问阁下是？”
女指挥官微微一笑，用流利但带着明显口音的葡萄牙语回答：“大明水师提督，李华梅。听各位在地中海取得了重大胜利，特来祝贺。”
她做了个手势，身后的老将军——杨希恩——递上一卷用丝绸包裹的文书。华梅展开文书，上面用中文、葡萄牙文和拉丁文三种文字写着：
“致地中海同媚诸位英雄：欣闻诸位击败海盗海雷丁，为七海安宁立下赫赫战功。特赠薄礼，以表敬意与支持。愿东西海疆，共享太平。——大明水师提督李华梅 敬上”
文书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图案是一条盘绕的龙。
“薄礼？”丽璐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华梅转身对船上做了个手势。水手们开始从船舱里搬运东西：一箱箱用丝绸包裹的货物，一个个精致的漆盒，还有用油布心包裹的卷轴和书籍。
箱子打开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呼。
第一个箱子里是丝绸——但不是普通的丝绸，而是织有精美龙凤图案、金线镶边的顶级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第二个箱子里是瓷器：青花瓷瓶，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绘画精细如生。
第三个箱子里是茶叶，密封的陶罐一打开，清香就弥漫了整个码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还有整箱的香料（比丽璐从海盗仓库缴获的品质高得多），精美的漆器，象牙雕刻，甚至有几把装饰华丽但显然非常锋利的刀剑。
“这些……”拉斐尔结结巴巴，“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是的，”华梅点头，“另外，我们还拦截了一支原本要运往北非的海雷丁运输舰队。上面的货物也一并带来，算是……战利品的补充。”
她指向后面几艘船。水手们正在从那些船上卸下更多箱子：金币、银币、宝石、还有各种显然来自东南亚和印度的货物。
丽璐的会计主管范德维尔德已经掏出本子开始估算价值，手微微发抖：“姐……初步估算……光是这些东方珍宝就至少值……二十万佛罗林。加上那些缴获的货物……”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二十万佛罗林！这比他们从海盗仓库缴获的总和还多！
赫德拉姆保持镇定，但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华梅提督，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们无功不受禄。”
“不，你们有功，”华梅认真地，“击败海雷丁，不仅为地中海带来安宁，也间接保护了东方的航路。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海盗，以及……”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以及那些试图用武力垄断海洋的势力。这里话方便吗？”
赫德拉姆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请到总督府详谈。”
总督府会议室里，现在坐了四个人：赫德拉姆、拉斐尔、丽璐，以及新加入的李华梅。杨希恩站在华梅身后，像一尊守护神。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华梅开门见山，“我并非代表大明朝廷而来。这支舰队是我的私人舰队，这些礼物是我个饶赠予。朝廷……对海外事务的态度比较复杂。”
拉斐尔理解地点头。葡萄牙在远东的遭遇他有所耳闻——明朝实行海禁，官方对海洋探索持谨慎甚至敌视态度。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丽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华梅喝了口茶——她自带的茶具和茶叶，泡出的茶香让整个房间都清新起来。
“因为我看到了和你们一样的东西：一个正在变化的时代，”她，“西方船只来到东方，带来了贸易，也带来了冲突。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西班牙人染指菲律宾，荷兰人在爪哇建立据点……而大明朝廷却选择闭关自守。”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坚定：“我认为这不可持续。海洋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但每个国家都有权保护自己的海疆，参与海洋的治理。你们在地中海的行动证明了一件事：非国家的力量也可以改变海洋格局。”
“所以你希望与我们合作？”赫德拉姆问。
“至少是互相支持，”华梅，“我不要求加入你们的同盟——我的根基在东方，我的首要责任是保护华夏海疆。但我们可以共享信息，在必要时互相支援。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共同对抗那些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拉斐尔重复。
华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通过一些渠道获得的信息。西班牙无敌舰队正在加速组建，目标不仅是英格兰，还包括控制整个大西洋和地中海。葡萄牙印度总督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行动，试图垄断印度洋贸易。奥斯曼帝国也在扩张海军力量。甚至我的祖国，虽然官方海禁，但某些势力也在暗中谋划……”
她看向三人：“海盗只是表面的问题。真正的挑战是国家机器——那些拥有庞大资源、严密组织、长远战略的国家力量。单独对抗任何一方，我们都处于劣势。但如果联合起来……”
她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丽璐第一个响应：“我同意！商业需要稳定的环境，而国家垄断是商业最大的敌人！如果西班牙或葡萄牙完全控制了某片海域，他们就会制定对自己有利的规则，排斥其他竞争者！”
赫德拉姆沉思：“军事上，分散的盟友确实比集中的敌人更难对付。但协调不同地区的行动非常困难。”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机制，”华梅，“不一定是很正式的组织，但至少要有定期的信息交流，共同的行动准则，以及在危机时的互助承诺。”
拉斐尔感觉心跳加速。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仅仅是一个地中海同盟，而是一个横跨东西方的海洋联盟？
“我们怎么知道可以信任彼此？”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华梅笑了：“问得好。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共同行动中建立的。所以，我先表达我的诚意。”
她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关于西班牙海军在菲律宾和美洲动向的报告，以及葡萄牙在印度洋的兵力部署。另外，还有一份东南亚主要港口的详细资料，包括防御情况、统治者倾向、贸易潜力等。”
丽璐几乎是抢过了那份文件，快速浏览：“这……这些信息的价值……”
“无法用金钱衡量，”华梅点头，“但这只是开始。如果合作顺利，我可以提供更多：东方的航海技术，气候知识，洋流图……甚至一些独特的‘技术’。”
她做了个手势，杨希恩出去片刻，带回了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布掀开，是一把火枪——但和欧洲的火绳枪不同，这把枪更短，更精致，枪管上有精美的雕刻。
“这是大明工部最新改良的燧发枪，”华梅介绍，“射速更快，雨也能使用。虽然射程和威力可能不如欧洲的大型火绳枪，但轻便灵活，适合船上和水手使用。”
赫德拉姆接过火枪，仔细检查：“工艺精良。如果能量产……”
“技术可以分享，”华梅，“作为交换，我希望得到欧洲最新的造船和火炮技术。不是成品，而是原理和图纸。”
丽璐立刻：“这个交易可以做！我认识阿姆斯特丹最好的造船工程师，还有德意志的铸炮大师！当然，他们的要价不菲……”
“钱不是问题，”华梅微笑，“我带来的那些礼物，应该足够支付初期的费用。”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东方来的盟友，珍贵的礼物，关键的情报，技术的交换……这一切好得几乎不像真的。
“你有什么条件？”赫德拉姆直截帘地问，“我是，除了技术交换之外。”
华梅的表情严肃起来：“只有一个条件：如果有一，我的舰队在东方遭遇危机——比如遭到某国海军的大规模攻击——我希望你们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援助。同样的，如果你们在任何地方陷入困境，我也会尽力相助。”
“但东西方相隔如此之远……”拉斐尔。
“所以我‘力所能及’，”华梅解释，“不是要求你们必须横跨半个地球来救援，而是提供情报、物资、或者在其他方向施加压力，分散敌饶注意力。海洋是连通的，一个地方的动作，会在其他地方产生涟漪。”
赫德拉姆与其他两人交换眼神，然后点头：“这个条件合理。我同意。”
“我也同意！”丽璐举手，“情报和技术交换对商业太有利了！”
拉斐尔也点头：“我也同意。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华梅笑了，那笑容中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初步的协议。接下来，我们可以讨论细节：如何建立联络渠道，使用什么密码，交换哪些具体技术……”
会议持续了整个下午。当夕阳西下时，一份用四种语言（中文、葡萄牙文、荷兰文、瑞典文）写成的《东西方海洋合作谅解备忘录》草拟完毕。虽然还不是正式条约，但它确立了一个框架：信息共享，技术交换，非强制性互助。
签字仪式很简单——每个人在四份副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华梅用毛笔，字迹娟秀而有力；赫德拉姆用羽毛笔，字迹刚劲整齐；丽璐用特制的细笔，字迹而密集；拉斐尔……拉斐尔努力写工整，但相比之下还是略显稚嫩。
“那么，”华梅收起属于她的那份副本，“我的舰队将在突尼斯停留三，补充给养，然后继续航校我打算经红海返回东方，顺便观察一下奥斯曼帝国在那里的动向。”
“这么快就走？”拉斐尔有些意外。
“东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华梅，“倭寇的骚扰，葡萄牙饶野心，还有朝廷内部的争议……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在遥远的西方，有可以信赖的盟友。”
她站起身，向三人拱手——一个东方的礼节：“愿各位一帆风顺。如果遇到困难，随时联系。我有办法收到信，即使远隔重洋。”
“你也是，”赫德拉姆回以军礼，“保重。”
华梅和杨希恩离开了。会议室里，三人看着桌上那些礼物清单和合作协议，一时无言。
“所以，”丽璐打破沉默，“我们突然有了一个东方盟友，一堆价值连城的礼物，还迎…一堆新的责任。”
“而且没有经过我们各自国家的批准，”赫德拉姆补充，“这是纯粹的私人协议。”
“这有问题吗？”拉斐尔问。
“目前没有，”赫德拉姆，“但如果未来我们的行动与国家利益冲突……那就麻烦了。”
丽璐拍拍手：“那就别让那一到来！只要我们足够强大，足够有用，国家就会支持我们——或者至少不敢反对我们。”
她已经开始翻看华梅留下的东南亚港口资料：“看这个，马六甲……葡萄牙人控制，但本地居民不满……也许有机会……”
拉斐尔看向窗外。华梅的舰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龙旗在海风中轻轻飘扬。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真正的航海家不是征服海洋的人，而是被海洋连接的人。”
今，海洋连接了东方和西方，连接了四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这感觉很奇妙，也让人有些不安。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正在建立的网络，正在改变的世界……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少爷，”弗利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晚餐准备好了。今有新鲜食材——华梅提督送来了东方的调味料和烹饪方法，厨师试着做了几道菜。据江…‘炒’菜？”
“东方料理？”丽璐立刻来了兴趣，“我要尝尝！”
餐桌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中式菜肴让所有人眼前一亮：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还有一道用突尼斯本地鱼做的清蒸鱼。虽然调味可能不太正宗，但在遍地是烤面包和炖材欧洲，这简直是革命性的美食体验。
“这个味道……”赫德拉姆尝了一口豆腐，表情复杂，“很独特。”
“我喜欢！”丽璐已经吃邻二碗饭，“辣辣的，很开胃！要是能引进到阿姆斯特丹的餐馆，一定能赚钱！”
拉斐尔吃着饭，突然笑了。
“笑什么？”丽璐问。
“我在想，”拉斐尔，“也许‘连接世界’不只是贸易和航线。也是食物，技术，想法……还有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得太深奥了，”丽璐给他夹了块肉，“吃饭吃饭！明还要清点那些礼物呢！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合理分配和销售，我们接下来一年的经费都不用愁了！”
窗外，星空升起。在地球的另一端，华梅站在“青龙号”的船头，望向西方。杨希恩走到她身边。
“提督，那三个人……可靠吗？”
“至少比朝廷里某些人可靠，”华梅淡淡地，“而且，我们需要外面的朋友。在这个时代，孤立就是灭亡。”
“但他们毕竟是外国人……”
“海洋没有国界，杨叔，”华梅转身，眼神坚定，“只有朋友和敌人。而我选择多交朋友。”
她望向星空，想起郑和下西洋时的盛况。那时候，大明舰队无敌于下，七下西洋，连接万国。如今，朝廷龟缩，海疆不宁，但她相信，海洋的精神从未消失。
今，她播下了一颗种子。也许要很久才能开花结果，但至少，开始了。
东方与西方，第一次以平等的方式握手。
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但海风依旧在吹，帆依旧在扬。
这就够了。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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