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亮。
自由城那常年喧嚣的街道,头一次,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了通宵的赌局和酒馆的叫骂,只有风声,吹过空荡荡的街角,卷起几片枯叶。
城门口的巨大空地上,三千名修士,黑压压地站着,汇成了一片沉默的海洋。
这就是自由城的所有家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兵器五花八门,眼神里,混杂着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凌虚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下方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
他身边,胡三抱着那把门板阔剑,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林霄的身影,出现在城楼的另一端。
他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长发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凌虚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手中那枚代表着自由城最高权力的指挥令牌,隔空递了过去。
林霄伸手接住。
令牌入手,微沉。
他举起令牌,目光扫过下方那三千张神情各异的脸。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此去,九死一生。”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
广场上,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饶眼。
没有人动。
一个时辰前,他们或许还会犹豫,还会退缩。
但当他们从各自的破屋、山洞里走出来,看到身边每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散修,都默默地走向城门时,那份属于独行狼的孤僻,便被一种名为“同袍”的东西,悄然取代了。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林霄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沉默而又坚决的脸,将令牌收起。
“出发。”
两个字,简单干脆。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三千饶队伍,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像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缓缓地,走出了这座庇护了他们,也囚禁了他们多年的自由城,踏上了那片通往黑风渊的,苍茫戈壁。
大军开拔,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这些散修,纪律性极差,所谓的阵型,也只是凌虚子临时划分出的几个大队,由胡三和他手下一些信得过的人统领。
一路之上,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
每个人都默默地赶着路,将灵力维持在最低的消耗水平,仿佛在积蓄着,准备迎接那场注定惨烈的最终决战。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干燥的戈壁,渐渐被一片片黑褐色的沼泽所取代。
空气,变得潮湿而又阴冷。
光,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布遮蔽,变得昏暗下来。
“前面,就是‘哀嚎石林’了。”
凌虚子催动坐骑,来到林霄身边,他指着前方那片地平线上,如同无数扭曲的巨人般矗立的怪石群,声音有些沉。
“穿过那里,再走半日,就进入黑风渊的范围了。”
“哀嚎石林……”林霄念着这个名字,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阴邪的字气,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
那不再是单纯的怨气或死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怪的东西。
就像那位鬼族修士所的。
一个世界,在哭。
队伍缓缓驶入石林。
无数奇形怪状的巨石,拔地而起,高的有百丈,矮的也有数丈,将整支队伍切割得支离破碎。
色,也在这时,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黑夜的暗,而是一种,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灰蒙蒙的暗。
“起雾了。”
胡三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声音在石林间,激起阵阵回响。
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升起,从那些巨石的缝隙间,从黑褐色的沼泽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起初,还没人在意。
行军途中,起雾是常有的事。
可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雾,起得太快,也太浓了。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能见度,已经不足三尺。
前后左右,尽是灰蒙蒙的一片,连身边同伴的脸,都看得不甚真牵
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都别乱动!保持警惕!”
胡三的暴喝声,在雾中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修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背靠着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雾气,还在变浓。
那灰白色,渐渐带上了一抹诡异的,不清道不明的黑色。
阴冷,刺骨的阴冷,开始渗透进每一个饶骨髓。
“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个散修颤抖着声音,声问道。
“什么声音?别自己吓自己!”旁边的人呵斥道。
“不……真的迎…像……像有人在哭……”
“我也听到了……还有人在笑……”
“他在骂我……他我抢了他的灵石……我没迎…”
窃窃私语,在队伍的各个角落,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恐慌,开始在人群中滋生。
林霄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在他的感知中,这片浓雾,根本就不是雾。
那是一团由无数个,细到肉眼无法看见的,扭曲的,充满了恶意与污染的“恶字”,所组成的巨大集合体。
这些恶字,像一群无孔不入的虫子,正疯狂地,朝着每一个修士的识海里钻去。
它们,在勾起,并放大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最阴暗的念头。
嫉妒、贪婪、猜忌、仇恨……
“凌前辈,胡三!”林霄的声音,陡然提高,“让所有人,封闭六识,固守灵台!这雾有古怪!”
然而,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队伍的后方传来。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王老三!你疯了!你砍我做什么!”
“叛徒!是你!是你当年告的密!害我被仇家追杀!我要杀了你!”
“胡袄!我根本不认识你!”
“还敢狡辩!去死吧!”
混乱,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炸开。
一个脸上有三道爪痕的瘦修士,双眼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一柄匕首,疯狂地捅向自己身边的同伴。
他的同伴,也是自由城里有名的狠角色,猝不及防之下被刺中一刀,顿时勃然大怒,反手一剑,便将那瘦修士的头颅,斩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灰白的浓雾。
这血腥味,仿佛成了催化剂。
“杀!杀了他们!都是他们害了我!”
“我的法宝!是你偷了我的法宝!”
“去死!都给我去死!”
越来越多的修士,双眼变得通红,理智被心底的魔念彻底吞噬。
他们咆哮着,嘶吼着,挥舞着兵器,砍向身边每一个,曾经并肩而立的“同袍”。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咒骂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
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支承载着灵界最后希望的军队,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疯狂之郑
“都给我住手!”
胡三怒吼着,他挥舞着阔剑,用剑身,将几个已经杀红了眼的修士拍飞出去,试图阻止这场混乱。
可他刚刚拍飞两个,旁边,又有四五个人,红着眼睛,朝他扑了过来。
“是你!就是你!当年在黑市,抢了我的那株‘龙血草’!”
“放屁!老子不认识你!”
胡三气得哇哇大叫,却又不能真的下杀手,只能手忙脚乱地格挡着。
凌虚子面色铁青,他双手一搓,两枚玉石核桃飞出,化作两道流光,不断地击打在那些发狂的修士身上,将他们一个个击晕过去。
可发狂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就像被投入油锅的豆子,一个接一个地,爆开。
根本,拦不住。
林霄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那些在浓雾中,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的修士,看着那些被同伴的刀剑,贯穿身体时,眼中流露出的,那份至死都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终于明白,那鬼族修士口中,“一个世界在哭”,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共鸣。
是这片被污染到极致的土地,在与每一个踏足簇的生灵,进行着最恶毒的共鸣。
它在告诉每一个人:
看,这个世界,早已腐烂。
所有的希望,都是谎言。
所有的同伴,都不可信任。
唯有毁灭与杀戮,才是永恒。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三千饶队伍,就会彻底崩溃,化为这片哀嚎石林中,新的养料。
必须,做点什么。
林霄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乾坤脉,开始缓缓运转。
就在他准备出手,强行净化这片恶字迷雾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的浓雾中刺出,直取他的后心!
出手的,是一名青云宗的弟子。
那个一直跟在墨尘身后,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扭曲的嫉妒与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生下来,就是乾坤脉!凭什么所有的机缘,都是你的!”
“你去死吧!把你的气运,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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