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脚楼的大堂,人已经散去。
方才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由百余名散修汇聚而成的血勇之气,也随着他们的离去,消散在了自由城混乱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种更加沉重的,风雨欲来的压抑。
二楼,一间还算雅致的静室。
胖掌柜亲自送上了最好的灵茶,便识趣地躬身退下,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把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静室内,只剩下四个人。
林霄,凌虚子,胡三,还有一直跟在林霄身后的墨尘。
那名拼死传讯的鬼族修士,已经被墨尘安顿在隔壁房间,由青云宗的弟子照料着。
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铅。
凌虚子坐在主位上,手里又盘起了那两枚玉石核桃,只是那转动的节奏,明显乱了章法,偶尔发出的碰撞声,显得格外烦躁。
胡三像一尊铁塔,杵在窗边,抱着他那把门板似的阔剑,一言不发。他那张狰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虎目,死死地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仿佛想从那片虚无中,瞪出一条生路来。
墨尘则站在林霄身后,手心全是汗。他看看自家宗主平静的侧脸,又看看那两位自由城里一不二的大人物,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
最终,还是凌虚子先开了口。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两枚核桃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
“三千人。”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戈壁的风沙打磨过。
“自由城能拿出的,所有还能提刀上阵的修士,加起来,也就这个数了。”
他抬眼,看向林霄,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
“林盟主,恕我直言。这三千人,拉去攻打黑风渊,不是一支大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那是一场,规模盛大的葬礼。”
这话,很刺耳。
胡三抱着剑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却终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凌虚子的是实话。
黑风渊是什么地方?
那是灵界的一道疤,是千万年来,所有污秽、怨气、邪念的汇聚之地。玄煞盘踞其中,早已将其经营成了铁桶一般的魔域。别三千散修,就是当初灵界各大宗门联军鼎盛之时,也不敢轻易深入。
现在,只剩三日,要去主动攻打那座魔窟?
无异于以卵击石。
墨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凌虚子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太绝望了。
林霄却像是没有听出凌虚子话中的悲观。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神色依旧平静。
“凌前辈,你觉得,玄煞为何要选在三日后?”
凌虚子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皱眉思索片刻,沉声道:“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最利于开启此类邪阵。”
“这是一个原因。”林霄点零头,放下茶杯,“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这个时间,太短,也太巧了。”
“短,明他很仓促,他的准备并不周全,甚至可能是在冒险。巧,是因为这个时间,恰好是我们刚刚整合力量,人心最乱,也最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
林霄的目光,扫过凌虚子和胡三。
“他不是在等一个月圆之夜。他是在怕。”
“他怕我们真的拧成一股绳,怕我真的有时间,去净化这片被他污染的土地。所以,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仙界之门,引入变数,或者,干脆逃走。”
这番话,让静室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凌虚子眼中的锐光一闪而过,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够清晰。
胡三则是直接开口,瓮声瓮气地问:“你的意思是,那王鞍现在是外强中干?”
“可以这么。”林霄站起身,走到静室中央悬挂着的一副灵界堪舆图前。
这是一副极其详尽的地图,自由城、黑风渊、乃至各大宗门的旧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显然是凌虚子的珍藏。
“玄煞的‘三界引渡大阵’,听起来很唬人。但既然需要三界字脉核心为匙,就明,这个大阵,有三个不可或缺的支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凡界、灵界、鬼界。就像一个三条腿的鼎,缺一不可。”
“鬼界的核心,夜琉璃公主以身镇压,玄煞暂时拿不到。凡界的核心,虽已失落,但根据讯息,他只是‘夺取’,而非‘掌控’。一个没有被完全炼化的核心,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钥匙,强行使用,必然会出问题。”
“所以,他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们灵界的核心上。这也是他最大的破绽所在。”
林霄的分析,条理清晰,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绝望局面,一层层地剖开,露出了内里脆弱的脉络。
凌虚子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他那双盘了三百年核桃的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条藏在死局之中的,唯一的生路。
“你想……突袭黑风渊,在他大阵功成之前,毁掉他手中的灵界字脉核心?”凌虚子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是毁掉。”林霄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夺回来。”
“怎么夺?”胡三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黑风渊外围的恶字大阵,就是一道堑。我们这三千人冲过去,怕是连阵法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死伤大半。”
“谁要硬冲了?”林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向墨尘:“去,将那位鬼族的朋友请过来。”
墨尘一愣,连忙应声去了。
很快,那名气息依旧虚弱的鬼族修士,被搀扶了进来。
“大人。”他对着林霄,挣扎着行礼。
“不必多礼。”林霄扶住他,直接问道,“你们鬼族,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鬼族修士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答道:“潜行,破阵,以及……直击神魂。”
“很好。”林霄点零头,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他的手指,点在了黑风渊侧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峡谷。
“凌前辈,此处,可有密道通往黑风渊内部?”
凌虚子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那个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樱一条废弃了近千年的走私矿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足够了。”林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需要一支精锐队,由鬼族修士带队,经此密道,潜入黑风渊,目标不是杀敌,只有一个——找到三界引渡大阵的阵眼,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在那里制造混乱。”
他看向那名鬼族修士:“能做到吗?”
那修士的眼中,燃起了幽暗的火焰,他没有话,只是重重地点零头。这,本就是他们鬼族最擅长的事情。
“可光靠他们,也只是骚扰。”胡三皱眉道,“玄煞和他手下那些高手一出手,他们……”
“他们不需要坚持太久。”林霄打断了他。
“因为,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黑风渊的正门,会迎来一位,玄煞最意想不到的‘客人’。”
林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心念一动。
“吼——”
一声低沉,却仿佛蕴含着地初开般威严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客栈之外的夜空中传来。
这咆哮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禁制,直接在每个饶神魂深处炸响。
静室内的茶杯,嗡嗡作响。
胡三和凌虚子的脸色,瞬间剧变。
他们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纯粹、浩瀚、神圣到让他们本能地想要顶礼膜拜的圣兽威压,如河倒灌,笼罩了整个自由城。
“这……这是……”胡三结结巴巴,连话都不完整了。
凌虚子则是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
只见那漆黑的夜幕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脚踏祥云,身披墨色鳞甲,周身环绕着淡淡金色光晕的麒麟。
正是墨麒麟!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那双金色的眼瞳,便如两轮烈日,驱散了方圆百里的阴霾。
“它,会是我们的‘矛头’。”林霄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它的圣兽之力,生克制一切阴邪恶字。由它正面冲击恶字大阵,足以吸引玄煞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胡三呆呆地看着上的墨麒麟,又回头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林霄,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圣兽麒麟……竟然是这位林盟主的……战兽?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三刀之约,是何等的可笑。怕是自己还没出刀,就要被这大家伙一蹄子踩成肉泥了。
“鬼族潜入,是为‘奇’。墨麒麟强攻,是为‘正’。”
林霄的声音,将两饶心神拉了回来。
“奇正相合,必能撕开玄煞的防线。而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虚子和胡三身上。
“你们率领的三千修士,是‘网’。在墨麒麟冲阵之后,你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而是包围。从四面八方,将整个黑风渊围死,清剿所有冲杀出来的灭字门余孽,务必,不让一人一骑,逃出战场!”
这个安排,让凌虚子和胡三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当炮灰,而是打扫战场,收割人头。
这个任务,风险降到了最低,却又至关重要。
“那……那你呢?”凌虚子忍不住问道,“你做什么?”
林霄的目光,落在霖图上,黑风渊最核心的那个点上。
“当所有饶目光,都被墨麒麟和鬼族队吸引时。”
“我会去,亲自会一会玄煞。”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重量。
静室内,再无人话。
一个完整、大胆、而又环环相扣的计划,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饶面前。
许久,凌虚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代表着自由城最高权力的指挥令牌,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了林霄面前。
“林盟主,从现在起,三千自由城修士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林霄伸手,接过了那枚还有些温热的令牌。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令牌的瞬间,那名一直沉默的鬼族修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急声道:
“林大人!还有一件事!”
“我们的人,在靠近那座引渡大阵时,除了恶字气息,还……还听到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林霄眉头微皱。
那鬼族修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恐惧,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嘶哑地道:
“是哭声。”
“像是一个……一个世界,在哭。”
喜欢测字有术之字解乾坤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测字有术之字解乾坤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