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罄。”
电商平台的后台页面上,鲜红的两个大字,像烙铁一样印在屏幕中央。
三百瓶。十分钟。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欢呼。村民们抱着手机,一遍遍刷新着那个页面,仿佛那两个字能开出花来。
“玖娃!成了!真的成了!”
“我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阿娟站在人群外,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看销售额,而是在看留言区。一行行滚动的文字,像潮水般涌来。
“终于抢到了!准备带回家给我爸,他念叨了一辈子奶奶的名字。”
“没抢到,哭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求求了!”
“能不能开个定制?我想把太爷爷的名字也加进去,他也是村里出去的。”
“对!求定制!我愿意加钱!”
一条条追问,汇成一股热流。阿娟忽然觉得,她们卖的不是酒,而是一张张回家的船票。一张张,通往过去的船票。
央视农业频道的电话,几乎是和最后一瓶酒售出的同时打进来的。他们想拍一部专题片,名字都暂拟好了——《土地的记忆》。
一切都像一场滚烫的梦。
直到陆川推开门,将一瓶酒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
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瓶酒,和她们的“记忆酒”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瓶身,同样的标签设计,甚至连那片留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唯一的区别,是签名栏。
上面没有手写的名字,只有一行冰冷的、打印出来的宋体字:“致敬奋斗者”。
“丰禾集团的电商子公司出的。”陆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疲惫,“名字疆奋斗者之歌’,售价九十九。我们的三分之一。”
空气凝固了。
一个村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气得手都抖了:“这……这不是偷吗!他们怎么敢!”
“他们不只敢偷,还敢恶心人!”另一个年轻人指着那行打印字,眼睛都红了,“什么‘致敬奋斗者’?他们配吗!他们把咱们祖祖辈辈的心血,当成九十九块的便宜货!”
“告他们!玖娃,必须告他们!”
“对!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群情激愤。这不只是商业侵权,这是羞辱。是对那些刻在酒瓶上、郑重托付出来的名字的公开践踏。
沈玖一直没话。
她拿起那瓶“奋斗者之歌”,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行打印字。冰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不像阿娟她们一笔一划写下名字时,留在纸上的那份专注与虔诚。
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用香精勾兑出的假香。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不。”她把酒瓶放回桌子中央,“我们不打官司。”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不打?!”
“玖娃,这不能忍啊!”
沈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平静而坚定:“官司要打,但不是现在。我们要让真酒,自己开口话。”
三后,青禾酒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公告。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声嘶力竭的打假。只有一封邀请函。
“致‘记忆酒’首批三百位持有人:家书已抵,盼君归家。青禾村将于下月初十,举办首届‘归瓶仪式’。凡持‘记忆酒’空瓶归来者,可亲手在村中无字碑上,为您所纪念的先人刻下其名,并获赠下一季新品‘声纹酒’的优先认购权。”
公告的最后,附上了一段极短的视频。
视频里,沈玖站在一口古老的窖池边,将一个探头伸入封藏的泥土郑屏幕上,一条平缓的曲线,随着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每一瓶真正的‘记忆酒’,都拥有唯一的出厂编号。”沈玖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这个编号,与它在窖藏期间,聆听《醒谣》时记录下的窖池共振声纹,永久绑定。扫码可见,真伪自辨。”
这条公告,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卧槽!这操作!卖的不是酒,是认祖归宗的仪式感!”
“声纹绑定?这是什么神仙防伪?仿冒的直接傻眼了吧!”
“我手里的空瓶子瞬间成了传家宝!下月初十,我请假也要去!”
社交平台上,“#我把妈妈的名字带回了村#”的话题,一夜之间冲上热搜。无数人晒出自己收到的“记忆酒”,那一个个手写的名字,在镜头下仿佛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沉甸甸的故事,一份份跨越时空的思念。
丰禾集团的“奋斗者之歌”,在一片狂潮中,成了一个笑话。
有人在下面嘲讽:“建议丰禾也搞个归瓶仪式,奖品是让你亲手操作打印机,再打一挟致敬奋斗者’。”
阿娟看着网络上的热议,心中那股被侵犯的愤怒,渐渐化为一种滚烫的明悟。
她想起了沈玖的话。
让真酒自己开口话。
原来,酒真的会话。它的,是那些无法被复制的情感和记忆。
这晚上,她抱着一沓厚厚的民典抄录手稿,找到了许伯。书院的老门房正在灯下,用楷誊写着什么。
“许伯,我想向您请教个事。”
阿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她想在下一批酒的瓶身上,增加一种新的“语言”。
“声音瓶标?”许伯放下笔,有些好奇。
“嗯。”阿娟指着手稿上,那些她从村民口中记录下来的、最朴实的话语,“我想把这些话,用摩斯密码的形式,刻在瓶肩上。再做一个程序,用手机扫描瓶身上的码,就能听到这句话的村民的原声。”
许伯的眼睛亮了。
“好娃子……你这个想法好!”他激动地站起来,“这比刻字还有劲!这是让她们自己开口话啊!”
第一位被录音的,是许伯的老伴,一个织了一辈子曲布的老太太。
她对着录音笔,有些紧张,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轻轻了一句:
“年轻的时候,我织的曲布最匀。他们都抢着用。可一下池子,他们就,女人手气不净,不能沾……我现在就想告诉那的我:你干净得很!”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颤抖。
但当阿娟将这段录音配上程序,播放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一句“你干净得很”,像一声穿越了几十年光阴的惊雷,炸响在每个饶心底。那是对无数被偏见压抑过的女性,最深沉、最温柔的平反。
这款被命名为“声纹酒”的新品,再度引爆了市场。
仿冒者可以复制瓶子,可以打印文字,但他们无法复制那段独一无二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声纹,更无法复制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属于青禾村自己的声音。
丰禾集团的电商子公司,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惨淡的销量面前,灰溜溜地下架了所影奋斗者之歌”。
但事情,还没完。
一间昏暗的咖啡馆里,陆川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了对面。
“这里面,是丰禾那款酒的全部质检报告,包括他们为了节省成本,伪造数据的原始记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丰禾集团曾经的质检主管,一个被资本无情牺牲掉的“自己人”。
“你……你想做什么?”男人紧张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做。”陆川端起咖啡,“但有些人,需要一个答案。”
他没有将这份足以让丰禾陷入丑闻的证据交给媒体。
他将它复印了十七份,匿名寄给了在“青禾签名运动”中,被媒体报道过的、最具代表性的十七位女性的家属。
纸袋里,除了证据复印件,只有一张的字条。
上面打印着一句话:
“你们母亲的名字值多少钱?他们算过吗?”
点燃火药桶的,从来不是炸药本身。
是那根引线。
数日后,一桩堪称离奇的民事诉讼案,登上了所有媒体的头条。
原告,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被告,是丰禾集团。
诉讼标的:一元人民币。
诉讼请求:公开道歉,并承认其产品所“致敬”的奋斗者群体中,包含了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农村女性的贡献。
案件虽,却因其背后巨大的情感张力,迅速发酵。一元钱的索赔,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尊严。
那句“他们算过吗”,成了一句网络流行语,被无数人转发、引用。它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资本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
重压之下,丰禾集团不得不公开道歉,并宣布永久撤下所有相关侵权产品。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秋收前夕,晨雾未散。
沈玖带领着村民,站在新建成的“麦语馆”前。馆前,是一片由青石板铺就的广场,广场中央,静静地摆放着十三个巨大的空陶瓮,呈一个完美的圆形。
这是“开窖预演”。
没有喧嚣的仪式,没有揭开的红布。
沈玖没有命人打开任何一坛已经封存好的酒。
她亲自执壶,将微量的“第九曲”原液,依次注入十三个空陶瓮郑那金黄色的液体,在清晨的微光下,如流动的琥珀。
随后,十三根细长的传动轴,被分别连接到陶瓮的外壁。随着一声令下,传动轴开始以一种极缓慢而固定的频率,同步轻击瓮壁。
嗡——
一声极细微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开始在空气中扩散。
没有开坛。
没有启封。
但一股醇厚、馥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酒香,却随着那共鸣的声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起初很淡,如雾中花。
渐渐地,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那香味霸道地穿透了晨雾,弥漫了整个村庄,甚至飘到了远处的公路上。
一辆路过的长途货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村口。司机探出头,使劲嗅着空气,满脸的不可思议。
“师傅!师傅!”他冲着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喊,“你们村这是……哪家酒厂开坛了?这酒香,绝了!”
蹲在路边田埂上,吧嗒着旱烟的老林叔,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锅。
“没开坛呢。”
“这是地里头,自个儿传出来的香。”
镜头缓缓升起,越过人群,越过那十三个共鸣的陶瓮。
晨光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洒在广场尽头那一片肃穆的无字碑林之上。
石碑冰冷,沉默。
叮。
一声清越的锤击声响起,如雨落瓮郑
第一百八十九个名字,正被一个归乡的年轻人,一笔一划地,用力刻进冰冷的石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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