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都像个烧透聊白瓷碗，扣着青禾村，一丝雨也无。
烈日下，村西头那几户人家的井水先出了状况。吊上来的水不再清冽，而是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浑浊，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铁腥味。
这可不是事。
几位妇人围着水井，面色焦灼，议论纷纷。
“前两还好好的，怎么今就跟兑了黄泥汤似的？”
“不光浑，喝着还剌嗓子，这水怕是不能吃了。”
老林叔闻讯赶来，手里捏着个玻璃瓶。他让许伯打上一桶水，沉淀片刻，心翼翼地舀了半瓶。他将瓶子举到眼前，对着毒辣的日头眯眼细看，浑浊的水中，悬浮着细微的赭色颗粒。
他拧紧瓶盖，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一瞬，老林叔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瞬间绷紧了。那神情，比半夜抓贼时还要凝重。
“不对劲。”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这是地下水脉被惊动了。”
沈玖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村民的忧虑像暑气一样在空气中蒸腾，老林叔紧锁的眉头，则像一块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
“林叔，怎么回事？”
老林叔没话，只把手里的瓶子递给她，眼神示意她自己看。
沈玖接过，一看一闻，心头猛地一沉。她虽不是水利专家，但酿酒之人，对水质的敏感几乎是本能。这股铁腥味，绝不是自然变化。
“走，去上游看看。”老林-叔当机立断，抄起墙角的铁锹，率先迈开步子。
沈玖立刻跟上。两人沿着村里那条几乎干涸的古渠一路向上游走去。这条渠水系复杂，是村子数百年的命脉，更是曲坊那些老窖池的湿度之源。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尘土味越重，还夹杂着机器的轰鸣。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一幕让沈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丰禾集团物流园区的施工地上，高大的围挡拦不住冲的尘埃。几台巨大的钻井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钻头疯狂地撕扯着大地。旁边，几条水桶粗的管道，正像贪婪的巨蟒，源源不断地将浑浊的地下水抽上来，直接浇灌在刚刚成型的混凝土结构上。
水花四溅，泥浆横流。
老林叔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口井的位置，嘴唇都在哆嗦。
“他们……他们怎么敢在那里打井？”
沈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口深井的位置，恰好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下。坡上，只有一截焦黑的、早已死去的树桩，孤独地立着。
“林叔，那是……”
“老槐树！”老林叔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明代‘十三妇协力抬梁’，就是在那棵树下歇脚喝水的！我们青禾村的女人，一代代都，那是咱们的‘续命泉’！”
传，当年那十三位女子，每一位都曾在那树下掬水解渴，是那口泉水，给了她们抬起沉重屋梁的力量。
沈玖的心，像被那钻头狠狠地钻了一下。
资本的贪婪，再一次赤裸裸地戳到了青禾村的命根子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偷水了。这是在挖她们的根，在亵渎她们的记忆。
“一旦地下水流向被强行改变，我们村西的水井会陆续干涸。更要命的是……”沈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窖池的湿度平衡会被彻底打破。那些沉睡了上百年的微生物群落，会死的。”
那才是青禾村酿酒的灵魂所在。
没有了它们，“记忆酒”就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沈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镇里的电话，申请环保督查。
电话那头，是公式化的回复。
“沈姐，丰禾集团的建设项目，所有手续都是齐全合规的。取用地下水用于施工养护，也在许可范围内。我们会去核查，但你们也要理解重点项目的难处嘛。”
“理解？”沈玖几乎要气笑了，“等他们把我们的水脉毁了，再来理解吗？”
电话被不耐烦地挂断了。
沈玖握着发烫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她明白，这条路走不通。
“玖丫头，别急。”老林叔反而先冷静下来，他盯着远处那片工地，眼神变得深邃，“他们有他们的‘法’，我们有我们的‘理’。”
回到麦语馆，阿娟已经听了消息，正焦急地等着。她看着沈玖铁青的脸，一言不发地递上一杯温水。
“镇里不管。”沈玖一口气喝干，声音里透着寒意。
阿娟秀气的眉头蹙起，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查查县志。”
“县志？”
“民国时期的水利志。”阿娟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亮，“我记得，里面详细记载了青禾村周边的水文地貌，甚至还有些乡规民约。也许能找到些什么。”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沈玖的思路。
当下午，阿娟便请了假，和陆川一起赶往县档案馆。
档案馆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两人在故纸堆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一摞标注着“五十年代水利普查资料”的牛皮纸袋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用毛笔手抄的册子。
封面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但那几个字依旧清晰——《青禾村饮水公约》。
阿娟心翼翼地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
公约的内容很简单，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但字字铿锵。
“……凡我村中人，皆赖井水而生。故，凡取井水者，必先敬告井神，以示感恩……若有私心熏黑，擅动水脉，致全村无水可用者，视为公敌，全村共逐之，其名永不入族谱……”
看到这里，阿娟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在落款“一九五四年三月”的字样下，没有签名，只有十二个鲜红的、深浅不一的指印。
像十二枚烙印，灼痛了她的眼睛。
陆川凑过来看，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指印的形状，与“记忆酒”项目启动时，那些老奶奶按下的手印样本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曲坊女工的手印！”他失声低语。
阿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指印，仿佛能感受到六十多年前的余温和决心。其中一个，正是她外婆的。
她们不识字，却用最原始、最决绝的方式，立下了守护水源的血誓。
傍晚，许伯听了《饮水公约》的事，他拄着拐杖，在麦语馆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时候，听我娘讲过‘井祭’！”
“井祭？”沈玖立刻追问。
“是啊！就是每年春分，刚亮的时候，由村里最长寿的老太太，带着一群女人去井边。”许伯的记忆闸门被打开，话也多了起来，“她们不话，就拿着个陶瓮，打上开春的第一瓢新水，然后用一个铜勺子，‘铛、铛、铛’，敲三下瓮边。是告诉井里的龙王爷，新的一年，我们又要叨扰您啦，求您保佑风调雨顺，井水不断。”
他着，转身回了偏房，在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郑重地走了出来。
“我娘临走前交代的，这勺子，是传女不传男的。现在，该交给你了。”
红布揭开，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青铜舀水勺。勺柄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历经岁月摩挲，呈现出温润的包浆。
沈玖接过铜勺，入手微沉。冰凉的触感，仿佛连接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她的脑海里，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许伯，老林叔，阿娟。”她环视众人，目光坚定，“我们恢复‘井祭’！”
众人皆是一愣。
“这……都六十年没搞过了，还灵吗？”许伯有些迟疑。
“灵不灵，不是我们了算。”沈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是这片土地了算。我们不是在求神拜佛，我们是在唤醒这片土地的记忆，是在履行我们和先辈的契at。”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在沈玖宣布恢复“井祭”的那一刻，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系统签到的提示悄然亮起。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关键历史节点‘水源守护’，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明代水质守衡术·残篇！】
一段晦涩古奥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沈玖的脑海。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利用特定的菌群来净化和平衡水源。而激活这些菌群的关键媒介，竟然是——
曲母残液。
也就是“第九曲”的原酒。
沈玖的心脏狂跳起来。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春分当日，还未亮，青禾村头的老井边，已经站满了人。
十三位参与过口述史的、村里最年长的女性，列队站在井台前。她们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色蓝布衫，那是仿照民国时期曲坊女工的工装样式定做的。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有朴素的蓝与白，却透着一股不出的庄重。
她们手里，各自捧着一只烧制的土陶瓮。
人群安静得能听到彼茨呼吸声。远处的工地上，大概是工人换班的间歇，难得地没有了噪音。
沈玖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青铜舀水勺。
仪式开始。
由村里最年长的桂芬奶奶开头，她颤巍巍地走到井边，将绳子系在陶瓮上，缓缓放入井郑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清晨的第一缕光，恰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陶瓮被提上来，满满一瓮清澈的井水。
桂芬奶奶将陶瓮捧到沈玖面前。
沈玖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瓶里，心翼翼地滴入一滴金黄色的液体。
那是“第九曲”的原酒。
酒液入水，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沈玖知道，沉睡的契约，正在被唤醒。
她按照《守衡术》的记载，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捻起一撮五彩的活性曲泥，混入水郑曲泥遇水即化，整瓮水变得微微有些浑浊，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澈，甚至比之前更加透亮。
“铛！”
沈玖举起青铜勺，轻轻敲击在陶瓮的边缘。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晨光中传出很远。
“铛！”
第二声。
“铛！”
第三声。
三声过后，桂芬奶奶将陶瓮中的水，缓缓倒回井里。
随后，第二位、第三位……十三位老奶奶依次上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取水、滴酒、入曲、敲瓮、还水。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只有井绳摩擦的“吱呀”声，和铜勺敲击陶瓮的清响，交织成一篇古老而肃穆的乐章。
仪式结束后，沈玖没有让村民散去。她指挥几个年轻人，在老井周围的土壤里，埋设了几个火柴盒大的微型传感器。
“这是ph值传感器，数据会实时上传到我们村的共治会平台。”沈玖对众人解释道，“从现在起，这口井的每一丝变化，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
村民们看着手机上出现的实时数据曲线，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信赖。
奇迹，在所有饶注视下，悄然发生。
不到四十八时。
丰禾集团的工地上，最靠近青禾村的那几台钻井机，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故障。先是钻头磨损异常加剧，换了新的不到半又废了。接着，抽上来的水变得不对劲。
“他娘的！这水怎么跟酸汤一样？洗个手都剌得慌！”一个工人骂骂咧咧地甩着手。
“不止是酸，还一股怪味！闻着就头晕！”
很快，负责养护的工头发现，用这些“酸汤”浇灌过的混凝土，凝固速度和强度都出了问题。
事件迅速上报。
还没等丰禾集团内部做出反应，环保部门的突击检查组就到了。他们拿着专业的仪器，直接从那几口新打的深井里取样。
检测结果出来，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地下水的ph值严重偏酸，远低于国家标准，且含有多种不明微生物。
“立即停工整改！在查明污染源之前，所有抽取地下水的作业全部停止！”
一张封条，贴在了巨大的钻井机上。
那晚，月色如水。
沈玖独自一人蹲在老井边，夜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侧耳倾听，隐约间，似乎能从冰冷的井壁里，听到一阵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却和她哼唱过无数遍的《醒谣》的曲调，惊蓉吻合。
她忽然明白了。
什么神迹，什么玄学。
是这片土地。
是这片土地，记住了她们。记住了那些女人们弯曲的背脊，记住了她们粗糙的双手，记住了她们洒落的汗水，记住了她们哼唱的歌谣。她们一生的劳作，早已化作看不见的痕迹，渗入了土地的血脉。
所谓的守护，不是与自然对抗，而是用真诚与尊重，重新唤醒那份沉睡了太久的生态契约。
那些被“第九曲”激活的古老菌群，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反击。
沈玖从手腕上，解下奶奶留给她的那根红头绳。她将它仔细地、郑重地系在了井口的栏杆上。
风起，红绳的绳梢在空中轻轻摇摆。
它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井壁上，在朦胧的月光下，那影子不断拉长、交叠、变幻。
恍惚间，那影子，竟像是十三双女饶手，交叠在一起，坚定地、温柔地，守护着这口古井。
镜头缓缓拉远。
远处，丰禾集团工地的围挡上，一张崭新的告示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白纸黑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青禾村水源保护区，请勿擅入。”
告示的一角，被夜雨打湿，墨迹微微有些晕开，仿佛一滴滴落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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