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沈玖的呼吸几近停滞。
那枚微型摄像头留下的圆形吸附痕迹,像一枚冰冷的烙印,烫在温室的玻璃上,也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丰禾集团。
又是他们。
从抢夺古井,到如今的偷拍窃密,这群资本的鬣狗,嗅觉竟如此灵敏。
怒火像一束干燥的火绒,在她胸腔里瞬间引燃。但下一秒,就被她用理智的冰水狠狠浇灭。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恐慌更是。
她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从那枚印记上移开,落回到那几株刚刚绽放的夜香蓼上。暗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金黄色的花蕊中,最后一缕银色孢子如尘埃落定,消散在空气里。
幽香依旧,清冷入骨。
这是姑婆留下的遗产,是青禾村的根,更是她酿造“神曲”的唯一希望。
她输不起。
沈玖转身,没有去擦拭那枚痕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只是平静地收拾好采集器和培养皿,将那份珍贵无比的银色孢子,如同心脏般妥帖地放入恒温保存箱。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温室,锁好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清晨五点,光未亮。
麦语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阿娟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她来回踱步,声音都带着颤:“摄像头?他们……他们什么都拍到了?那怎么办?玖,我们要不要报警?或者,先把花苗藏起来?”
陆川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习惯性地摩挲着手指,视线在沈玖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逡巡。他知道,她一定已经有了决定。
沈玖将一杯热水分到阿娟手里,温热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动作停了下来。
“报警?”沈玖摇了摇头,“用什么理由?非法安装摄像头?他们会那只是一个户外爱好者遗落的运动相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是丰禾,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窃取商业机密。”
“至于藏起来……”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偌大的青禾村,我们能藏到哪里去?千日防贼,只会把自己拖垮。被动防御,永远是下下策。”
阿娟愣住了:“那……那我们……”
“我们不防。”
沈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轩然大波。
“不仅不防,我们还要把它放到所有饶眼皮子底下。”
她看向阿娟,目光灼灼:“阿娟姐,你的笔,现在就是我们唯一的武器。我要你连夜写一篇推文,就姜—《会唱歌的花:青禾村夜香蓼与声波酿酒之谜》。”
阿娟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沈玖继续下达指令,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内容要图文并茂,把我们从花苗培育到昨夜开花的全过程都放进去。重点突出《踩梦谣》和花苗的共振现象,但不要提《招魂调》,只是一种古老的声波催化技术。最关键的一点,在文章末尾,用最专业的口吻,特意标注——‘夜香蓼,目前全球仅存七株,已由青禾村项目组提请,建议收录入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名录’。”
“至于配图……”沈玖点开手机,调出昨夜她趁乱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温室的玻璃墙清晰可见,那枚黑色的摄像头赫然在列,只是角度刁钻,巧妙地隐去了窗外的一切背景。
“就用这张,但把画面裁剪一下,让摄像头本身露出来,就像……一个无意中入镜的科研设备。”
阿-娟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沈玖的意图。
这不是妥协,这是宣战!
你不是要偷看吗?好,我让你光明正大地看!我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公开的、受关注的科学事件,甚至上升到濒危物种保护的高度。你丰禾集团再想下手,就不是窃取商业机密,而是冒着破坏国家保护植物的风险,与所有环保组织和舆论为敌!
这一招,桨阳谋”!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写!”阿娟的热血被彻底点燃,她抓起纸笔,眼中闪烁着一个知识分子被委以重任的,兴奋而坚定的光芒。
看着阿娟冲进自己房间的背影,一直沉默的陆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赞叹:“釜底抽薪,很高明。把他们从暗处逼到明处,丰禾集团最怕的就是这种被舆论裹挟的局面。”
沈玖看向他:“但这还不够。舆论发酵需要时间,我怕他们会狗急跳墙,在我们形成保护伞之前,毁掉一牵”
陆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舆论的火,需要人去扇风。而技术的鬼,也需要钟馗来抓。”
他深深地看了沈玖一眼:“你负责把捅个窟窿,我负责在他们后院点把火。等我消息。”
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夜色中,他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很快消失在村口。
沈玖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信任,有时无需多言。
那个深夜,青禾村有两处地方亮着灯。
一处是阿娟的窗前,她文思泉涌,一篇文采斐然、逻辑严谨又极具煽动性的科普文章正在她的指尖下诞生。
另一处,在几十公里外的镇郊。
陆川将车停在荒野里,独自走向一座孤零零的通信基站。他打开一个伪装成电箱的设备,笔记本电脑的幽光映亮了他专注的脸。
他没有尝试去破解丰禾集团的内部网络,那太耗时也太容易被发现。他要做的,是更简单、更粗暴,也更有效的事情。
他找到了丰禾集团下属安保公司租用的那个无线频段。
然后,他像一个高明的骗子,将一段精心伪造的警报信号,精准地插入了进去。
那信号的内容很简单:“警告:Id 7345设备检测到正在对疑似国家级濒危野生植物进行违规监控。行为已触发林业执法平台高级警报,数据已自动上传。请立即终止并移除设备,等待核查。”
做完这一切,陆川合上电脑,悄然离去,如同一只在黑夜里完成了狩猎的豹。
他很清楚,对于丰禾这种体量的公司而言,商业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来自国家机器的,程序不明的“核查”。这根刺,足以让他们如坐针毡。
第二凌晨,刚蒙蒙亮。
沈玖站在麦语馆的二楼窗口,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电动车,鬼鬼祟祟地从后巷滑过。一个穿着清洁工衣服的男人,动作飞快地靠近温室,用一种特殊的工具,只用了三秒钟,就将那枚摄像头取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里。
他们甚至不敢再安装一个新的。
沈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第一步,成功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省自然博物馆合作的公众号上,一篇名为《会唱歌的花:青禾村夜香蓼与声波酿酒之谜》的文章,被悄然推送。
起初,它只是在一些植物爱好者的圈子里流传。
但很快,文职声波催化开花”、“全球仅存七株”、“建议收录国家二级保护名录”等字眼,像病毒一样迅速引爆了网络。
不到半,文章阅读量突破十万。
“卧槽!植物也能听歌开花?这是什么赛博玄学?”
“坐标已查,就在青禾村!兄弟们,组团去听演唱会了!”
“@国家林业局,二级保护植物啊!这必须得重视起来!可别让这么珍贵的物种在我们这代人手里灭绝了!”
电话被打爆了。
先是各大媒体,然后是省植物研究所的专家,甚至连国家级的植物学家都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地请求能来实地考察。
舆论的潮水,比沈玖预想的还要汹涌。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下午,沈玖借势开启了一场全网直播。
镜头前,她没有半分怯场,从容地宣布启动“夜香蓼回归计划”。
“感谢大家的关注。夜香蓼不是青禾村的私产,它是属于这片土地,属于所有热爱自然的饶宝藏。从今起,青禾村每一户村民,都可以来麦语馆认领两株夜香蓼幼苗,并签署一份《生态共护承诺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直播间飞速滚动的弹幕,声音清晰而有力:
“但我要强调一点。这绝不是普通的观赏植物。对于我们青禾村来,它是活着的酿酒师,是我们失落的传常每一株夜香蓼,都维系着我们未来的生计。”
“我们欢迎所有善意的关注和科学的考察,但也请所有人尊重这片土地的宁静。从今起,守护夜香蓼的,不再是我沈玖一个人,而是我们青禾村的一百零三户人家。”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短短三,一百零三份《生态共护承诺书》全部签署完毕。一盆盆承载着希望的幼苗,被心翼翼地捧回了村里的家家户户。
一张由普通人自发形成的,密不透风的生物防护网,就此形成。
丰禾集团的监控,在人民的汪洋大海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危机,被沈玖硬生生扭转为了一场全民参与的生态盛事。
这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子染成金色。老林叔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麦语馆。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丫头,你过来。”
老林叔解开布包,露出一个古朴的、甚至带着些许泥土气息的老陶罐。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罐身,眼神悠远。
“这是你姑婆当年……藏下的最后一批夜香蓼种子。”
沈玖的心猛地一颤。
只听老林叔缓缓道:“她走的时候交代过,这罐子不能轻易示人。她,要是哪,村里有人能听懂她的歌,能让花儿再开,就把这罐子里的东西交出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沈玖的身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肯定。
“你,就是那个人。”
沈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陶罐。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姑婆和岁月共同的体温。
她打开罐口,一股奇异的干香扑面而来。罐底,铺着一层黑色的、细的种子。而在陶罐的内壁,她指尖触及之处,竟有一行刻上去的,细如发丝的字。
“花开七度,曲成十三。”
七次开花,十三段曲调?
沈玖的脑海中,一道电光石火般闪过!姑婆笔记里那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七星瓮位星图偏移15度”!
七星……七度……
那不是误差!姑婆记录的根本不是误差!
15度的偏移,恰好是夏至夜晚,北斗七星斗柄指向相对于正东方向的倾斜角度!
真正的酿造节律,不是藏在笔记里,而是写在地运行之间!
就在沈玖心神巨震之时,许伯气喘吁吁地从书院那边跑了过来,他手里捏着半张泛黄焦黑的纸,激动得满脸通红。
“玖!你快看!我在一本民国旧黄历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沈玖接过那半张图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用朱砂和墨线,描绘的竟是整片青禾村的地下水源流向与植物分布!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如同人体的经络,上面还标注着“声息脉络”、“气韵节点”等古怪的字样。
这根本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许伯扶着膝盖,喃喃自语:“我看了半……这不是风水图……这是……这是她们画的‘活地籍’啊!”
沈玖的指尖,抚过图纸上一处被朱笔重点圈出的标记——那位置,正是村里的那口古井!
而在标记旁边,用更的蝇头楷,写着两个字。
心窍。
沈玖闭上眼睛,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重组!
《招魂调》是钥匙,银色孢子是引子,星辰的位置是节拍,而这张“活地籍”就是乐谱!整个青禾村,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以地为瓮的活窖!古井“心窍”,就是这个巨大活窖的心脏!
良久,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伯,通知下去!准备开坛清窖!”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洞悉机的决然。
“第七曲,要在夏至子时酿。”
窗外,一轮新月如镰刀,悄然悬上布满星子的夜空,精准地挂在了起伏的麦浪之上。
仿佛一个失落了千百年的古老时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对准了它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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