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枯萎的暗紫色花瓣,被沈玖用无菌镊夹起,心翼翼地封入了一只扁平的玻璃海
她将其与那卷《神曲酿造法》全本并排陈列,仿佛在为一段失落的历史,寻回了它残缺的注脚。
夜已深沉。
研究室里只留了一盏冷光台灯,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玖没有休息,而是转身打开了另一个尘封的木箱。
箱子里,是奶奶生前留下的各种手稿和笔记,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散发着岁月与植物混合的干燥气息。
她一页页地翻动着,指尖拂过那些娟秀又遒劲的字迹。
这不仅仅是植物笔记,更像是一部私人化的青禾村风物志。
终于,在一本硬壳封皮的《草木疏》中,她找到了目标。
奶奶的笔迹旁,附着另一种更为清丽的字迹,笔锋带着一股不驯的倔强。
是姑婆的笔迹。
一行字,记录在一张被仔细粘贴在页面空白处的薄麻纸上。
“七月流火夜,独步河湾采蓼——此花畏人语,近祠堂则不生。”
畏人语,近祠堂则不生。
沈玖的心脏猛地一跳。
宗族祠堂,是青禾村权力的中心,是父权秩序的象征。
这种只在午夜绽放的花,竟然本能地避开那个地方,选择在被遗忘的、荒芜的河湾地独自盛开。
这是一种植物的习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她猛然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青禾村地图,脑海里那条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七星瓮位对应真实星图,存在15度角偏移。】
偏移15度。
如果,井下的七星瓮位代表着被宗族认可、被载入历史的“正统”。
那么,这偏移的15度角,指向的会不会就是……那些不被认可,被刻意抹去的,属于女人们的“野地”?
比如,姑婆采摘夜香蓼的河湾。
丰禾集团,他们拿着同样的星图,难道也破解了这个关于“偏移”的环境密码?
一股紧迫感攫住了她。
她立刻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陆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数据海洋里挣脱出来的疲惫。
“找到什么了?”
“夜香蓼,丰禾三年前就在找。我怀疑他们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沈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下丰禾集团内部关于青禾村的生态研究项目,任何相关的都校”
“权限是个问题,”陆川顿了顿,“不过,我可以试试。”
“用什么名义?”
“就用‘气候适应性作物在传统村落的替代种植研究’,”陆川轻笑一声,“这种项目申请,一听就很无聊,审批的人不会看得太仔细。”
挂断电话,沈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
畏人语……
她似乎能看到,在很多年前的夏夜,一个孤独的女性身影,提着篮子,避开村里的大路,走向那片属于她的,无人问津的荒野。
另一边,陆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他利用课题组的内部网络,搭建了一个伪装的访问端口,心翼翼地绕过几层防火墙,将自己的访问请求伪装成一个常规的跨部门数据调用。
丰禾集团的生态数据库,如同一座深海里的冰山,只对少数几个顶级项目开放。
他申请的关键词是“青禾”、“芳香植物”、“微生物”。
屏幕上,数据流飞速闪过。
大部分都是些常规的土壤、水文分析报告,枯燥而冗长。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被标记为“待归档-t3级别”的文件夹,吸引了他的注意。
文件夹没有正式命名,只有一个项目编号:qh-b7。
他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份pdF格式的田野报告,没有作者,没有日期,只有寥寥数页。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青禾片区特殊声波共振耦合型芳香微生物群落的初步探勘》。
陆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迅速下拉,报告内容简短得可怕,却字字惊心。
报告中提到,在青禾村的特定环境下,存在一种奇特的微生物群落,它们的活性,似乎与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存在强关联。
而在报告的附件里,是一张手绘的曲线图。
横坐标是“夜香蓼提取物浓度”,纵坐标是“酒曲发酵效率”。
曲线陡峭上扬,在某个浓度值达到峰值后,又迅速回落。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复合生态环境是关键,非单一技术环节可复制。声波频率疑似与本地失传民谣有关。”
失传民谣……
陆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丰禾集团的目标,早已超越了“复原秘方”的层面。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尝试破解“音控菌群”背后的整个生态系统。
他们知道,那些女人们的歌声,才是驱动一切的核心密钥。
翌日,刚蒙蒙亮,阿娟就冲进了研究室。
她没有像昨那样愤怒,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玖,我们去找!”
“找什么?”
“找姑婆当年采花的路!”阿娟将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拍在桌上,那是她根据沈玖昨晚的发现,结合村里老饶模糊记忆画出来的,“笔记里不是写了‘河湾第七拐、老柳倒影西三步’吗?那个老河湾早就干了,但地方还在!”
沈玖看着她眼中的光,点零头。
“好。”
半时后,沈玖、阿娟,还有几个自发跟来的妇女,出现在了村北那片早已废弃的干涸河道。
这里如今成了村里的非正式垃圾场,建筑废料和生活垃圾堆得到处都是。
“就是这儿了。”阿娟指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这就是第七个拐弯。”
大家立刻散开,在及膝的荒草和垃圾堆里仔细搜寻。
阳光毒辣,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
“这里!”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喊道。
众人围了过去。
在一堆被掀开的破旧塑料布下,一个浅浅的洼地里,几株只有巴掌高的孱弱新苗,正艰难地从龟裂的泥土里伸出头。
叶片是暗绿色,形态与沈玖资料库里的夜香蓼图片一模一样。
它们竟然还活着。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靠着垃圾缝隙里漏下的一点雨水,倔强地延续着生命。
阿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却又不敢碰触那脆弱的绿意。
“带回去。”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给它们一个家。”
她们用随身带来的铲子,连着根部的泥土,心翼翼地将这几株珍贵的新苗整个挖起,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移植回了麦语馆后院新建的温室里。
温室不大,但光照、温度、湿度都由系统精准控制。
安顿好花苗,阿娟忽然想起什么,对着那几株新苗,低低地哼唱起来。
是那首《踩梦谣》。
“月光光,照谷糠,一夜踩出千酝酿……”
她的歌声有些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朴拙的虔诚。
其他几个妇女也跟着声哼唱起来。
歌声在温室里回荡,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频率,仿佛在安抚这些受惊的生命。
沈玖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或许,丰禾集团那份报告里提到的“声波”,就是这个。
当夜,子时。
万俱寂。
沈玖独自一人站在温室里,感受着空气中湿润的草木气息。
她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
【签到:麦语馆·子时】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稀有奖励:夜香蓼共生菌激活条件·初级!】
【激活条件:1. 子时露水;2. 女性独唱;3. 北向风力≥2级。】
沈玖的瞳孔骤然一亮。
条件竟然如此苛刻,又如此……充满诗意。
第二,老林叔拄着拐杖,也来到了后院的温室。
他没有话,只是盯着那几株被好生伺候着的新苗,看了很久很久。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那个姑婆……跳井前一晚,手里攥着的就是这个花。”
沈玖浑身一震。
老林叔转过头,看向她,也看向她身后的阿娟和其他妇女。
“那时候,村里的女人,生了不算人头,死了不进祖坟,族谱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活着,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饶心上。
“她们不认命。不能刻碑,她们就把东西种进土里。种一棵活不成的果树,种一把见不得光的野花……她们是想告诉后边的人,她们活过,就在这片土地上活过。”
“她们把命种进土里,就等着,等着有一,能有个人把她们认出来。”
温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女人们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沈玖默默地走到花苗旁,轻轻抚摸着一片嫩叶。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株植物。
这是世世代代青禾村女人们,不甘被抹去的,最后一点证明。
是她们的墓碑,她们的族谱。
第二清晨,沈玖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村里愿意参与的妇女分成了几组,从早到晚,轮流守护着温室里的花苗。
没有谁要求,但每个走进温室的女人,都会对着那些新苗,轻轻哼上一段《踩梦谣》。
那不成调的歌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无声的接续仪式。
第三夜里,气突变。
预报里没有的北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里灌了进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风力,绝对超过了2级。
温差骤然拉大,温室的玻璃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露珠。
子时露水。
北向风。
条件……齐了。
沈玖屏住呼吸,独自一人守在温室里。
她挥退了其他人,关掉所有人工光源,只留下头顶窗透进的,清冷的月光。
她回忆着姑婆笔记角落里,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标注的一段旋律。
旁边只有三个字——“招魂调”。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几株花苗,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声调,轻声唱了起来。
那旋律古怪又空灵,不似人间曲调,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穿透力。
唱到第三遍时,异变陡生!
空气中,一缕极淡、极清冷的幽香,忽然弥漫开来。
那几株一直毫无动静的花苗,顶端最稚嫩的花苞,竟然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颤动、舒展。
一瓣,两瓣……
暗紫色的花瓣,如沉睡的美人睁开眼睑,缓缓绽放。
紧接着,从那金黄色的花蕊之中,竟升腾起一缕缕银色的、如同星尘般的微光!
那是孢子!
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孢子!
【共生菌已激活!】
系统的提示音,此刻听来竟像是。
沈玖心脏狂跳,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培养皿和采集器,冲上前去,以最快的速度采集那些珍贵的银色孢子。
高活性酵母诱导因子!这一定是酿造“神曲”最核心的引子!
就在此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从她身后的玻璃外墙传来。
沈玖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温室的玻璃外侧,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物体,正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那是一个微型吸附式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像一只冷酷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窥伺着一牵
镜头,正对着她和那株刚刚绽放的夜香蓼。
紧接着,那枚摄像头仿佛完成了任务,指示灯熄灭。
窗外,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电动车,正从麦语馆的后巷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灯的余光一闪而过,恰好映出驾驶人黑色冲锋衣的袖口。
袖口上,一抹熟悉的、用暗线绣成的丰禾集团徽章,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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