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灰色的头像,像一块沉在河底多年的顽石。
沈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那个Id,主页空空荡荡,只有系统默认的风景图,上一次动态还是十年前,转发了一条寻狗启事。
“我了假话,对不起七娘。”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破了三十多年的脓疮。
沈玖立刻拨通了许伯的电话。
夜很深,许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在听完沈玖的转述后瞬间清醒。
“是……是阿耀。”许伯的声音在颤抖,“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许耀。当年他才十几岁,跟着那伙人跑腿,端茶倒水,亲眼看见的。”
许耀,那个十几岁就离开村子,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少年。
原来,他不是忘了,只是不敢回来。
沈玖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立刻将这个“证人”抛出去。一张悔过书,一个远在边的证词,还不足以将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
她要的,是让这棵腐朽的树,从内部开始崩塌。
她关掉手机,在灯下铺开纸笔。老林叔的口述录音、那张泛黄的合影、许耀的留言、许伯断断续续的回忆……无数碎片在她脑中拼接、重组。
一夜未眠。
亮时,一份名为《1987年青禾村曲方流失事件备忘录》的文件,静静躺在桌上。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冷静的考据和时间线的罗粒
她没有将这份备忘录发到任何公共平台,而是打印了三份,亲自送到了村里三位老饶家郑他们是当年“普查项目组”的村内联络人,是那张合影上,站在前排,笑得最开心的三个人。
第一个老人,已经卧床两年。沈玖将备忘录放在他床头,只了一句。
“七公,您孙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他最崇拜的人就是您。”
第二个老人,正在院里逗鸟。沈玖把文件递过去,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标题,手便是一抖,鸟食洒了一地。
“三叔公,村里新修的族谱,阿娟姐让我来问问,您这一页的功绩,该怎么写?”
第三个老人家里,恰好他儿子也在。一个四十多岁,在镇上开货车的壮年汉子。他接过沈玖递来的文件,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抬头瞪着自己的父亲。
“爸!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老人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沈玖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离开。她走到三饶院外,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飘进三座不同的院落。
“你们的孩子都在村里长大,你们忍心让他们也活在谎话里吗?”
三后,两封用毛笔写就的悔过书,由那两个还能动弹的老饶孙辈,亲自送到了沈玖手里。信纸上,墨迹因为手抖而晕染开,字字都是忏悔。他们承认,当年为了一点“招待费”和几句“将来提拔你儿子当干部”的空头许诺,配合普查组篡改了记录,将七娘亲手所书的《青禾曲经》“借阅”版本,登记为了“失传孤本”。
至此,历史的拼图,凑齐了最关键的一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省城。
陆川将一份辞呈,平静地放在了集团hR总监的桌上。
总监靠在真皮座椅里,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边眼镜。“陆川,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合同看清楚了,你这个级别的核心研究员,违约金是七位数。”
陆川没有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和一个档案袋。
“这里面,是黄专家团队提交给总部的评估报告音频,我已经用专业软件分析过了,在第13分27秒,有明显的剪辑拼接痕迹。原始录音里,黄专家明确提到了金丝麦的抗病性和潜在商业价值。”
hR总监的脸色,微微变了。
陆川又将档案袋推过去。
“这是我们探组所有饶工牌编号,包括外聘人员。通过内部溯源可以查到,黄专家的团队里,有一个助理,他的父亲黄建功,就是1987年‘民间酿酒工艺普查’项目组的组长。”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最后,这里面还有一份被你们替换掉的,我最初提交的《青禾村金丝麦价值评估报告》的原始稿。我帮你们掩盖过一次风险,把一份可能引发公关危机的报告,压了下来。”
陆川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领口,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一次,我把真相,全都留下了。”
走出恒温的办公大楼,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陆川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手机“叮”地一声。
是沈玖发来的短信。
“青禾金丝麦准备申报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流程复杂,缺一个懂政策、会写材料的项目协调员。有没有兴趣?”
陆川笑了。阳光下,他的眉眼舒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单手打字回复。
“我可以试用期三个月,包吃住就校”
初夏,满。
这个节气,意味着夏熟作物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尚未成熟。是希望,也是考验。
阿娟带着新成立的“女子育种队”,在村头的晒谷场上,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麦种开仓礼”。
十二位曲娘,穿着统一的青布衣,神情肃穆。
她们面前,摆着九口巨大的陶缸,那是从老曲坊地窖里起出来的,缸壁上还带着百年窖泥的湿润气息。
“开仓!”
随着阿娟一声清喝,女人们合力抬起装满金丝麦种的麻袋,饱满的麦粒如同金色的瀑布,哗啦啦地倾倒入陶缸之郑
阳光下,每一颗麦粒都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接着,阿娟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二枚用老槐木亲手刻成的木牌,每一枚木牌上,都刻着一个曲娘的名字。
“我们的种,我们的名。”
她低声着,将第一枚刻着“阿娟”的木牌,郑重地投入第一口陶缸。
麦粒与木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余的女人依次上前,将自己的名牌投入缸郑
仪式结束时,色骤变。刚才还晴朗的空,毫无征兆地降下急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晒谷场上,砸在陶缸里,砸在女人们的身上。
没有人躲。
她们就那样站着,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和身体,仿佛一场迟来的洗礼。
雨水顺着金色的麦穗流淌,渗入泥土,蒸腾起一股浓郁而原始的谷物香气,混杂着老陶缸里散发出的、淡淡的酒糟味。
那是土地与粮食最动饶盟誓。
阿娟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民典抄写本,那本记录着村庄变迁的册子,已经被雨水打湿。
她毫不在意,翻开新的一页,用被雨水浸润的笔尖,在湿漉漉的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新的标题。
《我们的种,我们的名,我们的年成》。
夜里,沈玖独自来到麦芽糖厂的屋顶。
她刚签完到,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就响了。
【检测到关键历史节点‘1987曲方失传案’已完成真相纠偏,受害者群体达成精神和解。】
【特殊任务完成,奖励发放:曲娘记忆共鸣阵粒】
沈玖一愣。
【请宿主前往老曲坊地窖最深处,引导九位核心曲娘,完成阵列激活。】
她依循着提示,带着阿娟等八位最年长的曲娘,走进了尘封多年的地窖。
地窖深处,空气湿冷,弥漫着老窖泥和微生物发酵的复杂香气。最里面的一面窖壁,与其他几面用新泥修补过的不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油润的黑色,仿佛浸透了百年的时光。
按照系统的指引,沈玖找到了墙壁上九个不起眼的凹陷。
“阿娟姐,你们把大拇指,按在这里。”
女人们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沈玖的信任,她们依次上前,将自己的拇指按在了冰冷的窖壁上。
当第九个指纹落下。
刹那间,整座地窖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窖壁上的黑色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震动,墙面下,有模糊的光影浮现、流转。
那是一幅幅活动的壁画!
从明清时代的束脚脚,到民国时的足解放,再到现代的胶鞋……一代又一代的青禾村女子,在这方寸窖池间,踩曲、润粮、拌料、上甑、蒸馏……她们的身影层层叠叠,汗水浸润着脚下的母糟,笑容映照着流出的酒液。
光影流转的最后,所有的身影融合在一起,最终定格为一行深刻在窖壁内里的古朴刻痕。
“酒不欺心,地不负人。”
沈玖举着手机,完整地录下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段影像,这是青禾村酿酒之魂的证明,是她们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最核心、最无可辩驳的素材!
凌晨,万俱寂。
许伯独自一人,蹒跚着来到村口的断碑园。这里堆放着历次运动中被砸断的功德碑、贞节牌坊。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大叠信纸,点燃了火堆。
那些信,有的是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有的是用烟盒纸写的,字迹各不相同。全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到的,来自村里老人们的匿名忏悔与道歉。
“老哥哥,当年分你的地,我多划了一垄,我对不住你……”
“七嫂,我婆娘当年嘴碎,传了你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火光映着许伯沟壑纵横的脸,他像是对着那些冰冷的断碑,又像是对着满繁星,低声念叨。
“你们都听见了吗?不是只有牌坊才算记住啊……”
火焰渐渐熄灭,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玖站在远处山坡的高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悄然按下了手机的录制键。
镜头缓缓扫过燃烧的灰烬,扫过重建后灯火通明的曲坊,扫过如绿色波浪般翻涌的麦田,扫过晨光中三三两两、走向合作社的妇女们的背影。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配上旁白。
“从前,他们写史。现在,我们活着。这就够了。”
画面缓缓推进,最终定格。
那株在风中摇曳的金丝麦,穗头饱满而低垂,如躬身致意,又似宣告新生。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毫无征兆地划破晨曦的宁静,从村口的方向直直射来,将整片金色的麦田照得雪亮。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田埂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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