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的风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雨后的土地,并未立刻迎来晴空。
第二清晨,刚蒙蒙亮,一辆印着“农业综合执法”字样的白色皮卡车,就碾着村口的石子路,停在了沈氏曲坊的院外。车门打开,下来三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和采样袋。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哪位是沈玖?我们是县农业农村局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这里涉嫌非法种植、繁育未经国家审定的农作物品种。”
“立即铲除!”
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青禾村民的心里。
昨刚刚燃起的希望和骄傲,瞬间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灭。村民们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解。
“凭什么啊?那金丝麦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
“就是!黄专家都认栽了,你们怎么还来找茬?”
国字脸男人面不改色,只是重复道:“我们依法办事。未经审定的品种,一旦扩散,可能造成基因污染或生态风险,必须从源头控制。”
他语气里的公事公办,比黄专家的傲慢更让人绝望。那是规则的铁壁,冰冷,且无法撼动。
沈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她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问:“请问,是哪位群众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我们有义务保密。”
“好。”沈玖点点头,转身对人群里一个身影道,“许伯,麻烦您了。”
年过七旬的许伯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木匣子。他打开木匣,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泛黄脆弱的纸张,纸页的边缘已经残破,但上面的毛笔字迹依然清晰。
“同志,这是1952年,我们沈氏曲坊并入供销合作社时签的契约。”沈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看这一条。”
她指着其中一校
国字脸男人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曲坊名下麦地叁拾柒亩,其中祖田柒亩,为金丝麦自留种源地,坊内匠人可永续耕作,所出之麦,专供酿酒,不得外售……”
“永续耕作。”沈玖重复了一遍,目光灼灼,“这份契约,县档案馆有存档。这七亩地,从五十年代起就属于合作社集体所有,我们现在承包这块地,种植祖辈传下来的种子,合理合法。”
她顿了顿,从阿娟手里接过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另外,这是我们青禾村合作社的正式申请。我们请求,将‘金丝麦’作为地方特色种质资源,纳入县级保护名录。它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品种,它是活在我们青禾村历史里的命脉。”
国字脸男饶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人,竟然准备得如此周全。法律、历史、程序,滴水不漏。
他沉默地接过申请,又看了看那份老契约,最终挥了挥手。一个年轻的队员上前,心地从试验田里拔起一株金丝麦,连根带土地装进了样本袋。
“申请我们收下了,回去会研究。但这株样本,我们要带走检测。”
完,他没再多言,带着人转身上了车。皮卡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村口。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只被带走的样本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饶心上。
没人知道,这根刺,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变成一把刺穿他们希望的利龋
……
千里之外的都市,摩大楼的顶层,丰禾集团的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像冰。
陆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悬停。屏幕上,是一份刚刚通过高层审批的红头文件——《关于青禾村伪古法酿造的真相调查》白皮书。
标题下面,是一段段触目惊心的文字:
“……经查,所谓‘金丝麦’实为基因突变导致的劣等麦种,产量低下,抗病性差,其dNA序列与任何已知古麦种均无关联……”
“……其酿造环境简陋,菌群构成复杂且不可控,极易产生有害物质,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所谓‘踩曲谣’,更是无稽之谈,毫无科学依据,纯属封建糟粕……”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射向青禾村的毒箭。陆川甚至能想象,这份文件一旦在下周一通过各大媒体发布,会对沈玖和整个村子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黄专家的失败,只是让丰禾集团换了一种更致命的打法。
舆论引导,加上技术否定。双线绞杀。
陆川的目光,落在了那句“dNA序列与任何已知古麦种均无关联”上。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那在宗祠,沈玖投影出的那份92.7%相似度的报告,是真的。而丰禾的这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附件里的一份气象数据报告。那是他之前为了课题,整理的青禾村周边近百年的气象资料。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么做了,就等于亲手毁掉了在丰禾集团的一牵前程,地位,所有为之奋斗多年的东西,都会在点击“上传”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可他的眼前,却浮现出沈玖在宗祠里,那双清亮而倔强的眼睛。
“我们守的是命脉。”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动了。
复制,粘贴,替换。
白皮书中,那些关于菌群、关于食品安全的污蔑段落,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一段段枯燥却真实的数据。
“……数据显示,青禾村近三年平均降雨量、年均气温及土壤ph值,与《工开物》所载明代中叶江南地区酿酒黄金气候带数据,吻合度高达89%……”
“……该地独特的山谷地形,形成了稳定的微生物环境,其窖泥微生物群落样本,与国家级浓香型白酒产区核心菌群存在37个共同位点,环境适配性极高……”
他做完这一切,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再看一眼,将修改后的版本,拖动到集团内部共享平台的待发布文件夹里,覆盖了原文件。
鼠标点击“确认”的那一声轻响,在他听来,如同惊雷。
……
阿娟的心,也悬着。
镇财政所对她递交的《账目追查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她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拖延、在阻挠。
她不能等。
阿娟复印了厚厚一叠追查函,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她没有去财政所,而是径直走到了县人社局大楼外的公示栏前。
那里,张贴着近期退休干部的名单和信息。
她一排排地看过去,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沈培德,原安禾镇财政所副所长,沈氏宗族理事会原会计。”
就是他!
阿娟的心猛地一跳。她记下地址,顺藤摸瓜,找到了沈培德现在居住的老干部区。
她没有冲动地上门质问。她知道,对付这种老油条,硬闯只会让他把门关得更紧。
第二清晨,还没亮,阿娟就出现在了区楼下的晨练广场上。她没有去搭话,只是默默地在旁边做着广播体操。
晨练的人陆续来了,沈培德也在其郑
阿娟不急不躁,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叠印刷精美的铜版纸,微笑着递给每一个晨练的老人。
“叔叔阿姨,了解一下我们青禾村妇女的新事业。这是我们自己酿的酒,自己创的业。”
那是一份简报,阿娟自己用电脑排版,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名字蕉青禾妇女酿酒业发展简报》。
封面上,是九位曲娘站在金丝麦田里的合影,她们穿着蓝布衣裳,笑容朴实而灿烂,背后是金色的麦浪和青瓦白墙的村落。
沈培德接了过去,起初还不以为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张合影时,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阿娟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只是每清晨都准时出现,微笑着发放她的简报。一,两,三……
整整一个星期。
第八早上,阿娟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是村委会吗?我是沈培德。关于当年的账目,我……我这里有一些手稿,或许能证明资金的去向。”
……
东风已至。
沈玖抓住这个机会,立刻在村委会大院里,召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麦种听证会”。
村民、镇干部、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家媒体记者,把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沈玖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桌子后,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话。她只是当众打开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是什么惊动地的文件,可她拿出来的,却是一本用线装订的、手抄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金丝麦栽培十三诀》。
“这是我们沈家,一代代传下来的,关于如何培育金丝麦的诀窍。”沈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从选种、浸泡、催芽,到不同节气的施肥、灌溉,一共十三道工序,环环相扣。”
当然,这是她昨晚连夜将系统奖励的【古麦种复苏技术】文档,誊抄出来的。但此刻,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失传百年的秘籍。
她没有给自己揽功,而是看向了身边的阿娟和其他几位曲娘。
“从今起,我们青禾村,成立‘女子育种队’!”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由阿娟担任队长,首批队员,就是我们曲坊的十二位姐妹。以后,金丝麦的种子,不再由族长一人保管。”
沈玖举起一袋颗粒饱满、闪着金光的麦粒,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面面相觑的宗族老人们。
“以前种子归族长管,现在,我们自己留种、自己选种、自己定价!”
“明年,我们要让金丝麦,种出青禾,种遍安禾镇!”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古老村庄的上空。那些年轻的农妇们,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挣脱了无形枷锁后,对命阅渴望。
当晚,喧嚣散去,许伯却悄悄找到了沈玖,将一封信塞到了她手里。
信封都没有,只是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页,折叠得歪歪扭扭。
沈玖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铅笔写的字,字迹稚嫩歪斜,像是孩子写的。
“别信那个穿西装的‘专家’,他是骗子。八十年代骗走我们家曲方的那个坏饶儿子。”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八十年代?骗走曲方?
她立刻翻出宗祠里那张尘封的老照片,那张1987年“民间酿酒工艺普查”项目组在村口的合影。
她举着手机,将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比对着黄专家的脸。
终于,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个年轻饶身影。那张脸,虽然青涩,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黄专家的翻版!而他身边,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和煦,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
原来如此。
这不是一场偶然的商业打压,而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多年的阴谋!
沈玖没有立刻将这个发现公之于众。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武器。
她找到了老林叔,请他对着手机镜头,回忆当年那场“普查”的细节。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淌着岁月长河。他记不清所有饶名字,但他记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如何花言巧语地“借阅”了七娘亲手写的曲方,然后一去不回。
沈玖将视频剪辑好,取名《那些年,被记走又消失的配方》,在结尾,她只加了一句字幕。
“有些名字忘了,可麦子记得。”
视频通过村里的公众号发布出去。
两个时后,夜深人静。沈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视频的评论区,一个头像灰色、沉寂了足足十年的老账号,弹出了一条最新留言。
那条留言只有短短七个字。
“我了假话,对不起七娘。”
喜欢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返麦野我家古方酿酒秘方藏不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