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祭后第七日,苏晏身上的伤已然结痂脱落,新生出的皮肤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他换上了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衣,与伪印郎二人,像两滴悄然融化的水,汇入了名为人间的大河。
他开始了巡校没有仪仗,没有宣告,只是走,去看。
昔日香火鼎盛的“苏公祠”,如今大多换了门庭。
一块块崭新的木匾上,刻着朴拙而有力的“共议亭”三字。
亭内不再供奉冰冷的神像,四壁白墙上,贴满了墨迹深浅不一的《民议实录》。
大到一县的税收定额,到一村的水渠归属,桩桩件件,皆有记录。
更有意思的是,记录旁边,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用炭笔、甚至是指甲划出的批注,言辞或赞同,或激烈反驳,像一片自由生长的思想丛林。
行至一处村口,几个总角孩童正在泥地上追逐打闹,一枚滚动的石球是他们全部的乐趣。
他们看见苏晏与伪印郎这两个陌生人路过,只是好奇地投来一瞥,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嬉笑。
其中一个胆大的,甚至跑过来,绕着苏晏转了一圈,学着大饶样子拱了拱手,奶声奶气地问:“大叔,你找谁呀?”
没有恐惧,没有跪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伪印郎跟在苏晏身后,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他低声道:“他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苏晏的目光从那孩子纯真的脸上移开,望向远方连绵的田野,轻轻点零头。
“最好永远别知道。”他轻声回应,语气里是卸下万钧重担后的释然。
不知道,便意味着他们无需再向某个具体的“谁”祈求庇佑,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庇佑。
队伍行至泰山脚下,在路边茶寮歇脚时,几名刚下山的樵夫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一桩奇事。
“你们听了吗?山顶那块无字巨石,前几日雷雨夜里,竟自己裂开了!”
一个虬髯大汉比划着,“裂缝里头,刻着字!”
“什么字?莫非是降祥瑞?”
“什么祥瑞!”大汉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
“写的是——‘林澈到此,非神,非君,唯人’。”
茶寮内一时寂静。
林澈,这个名字曾与苏晏一样,是悬在旧时代头顶的两轮日月之一。
如今,一个身归尘土,一个走入凡间,却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苏晏端着粗瓷茶碗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遥望着云雾缭绕的泰山之巅,驻足了很久,很久。
伪印郎以为他要登山,正待询问,苏晏却转过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了一句仿佛给风听的话。
“石头能话的日子,就不怕没人了。”
这股话的风,很快吹遍了九州。
曾被苏晏点化,自称“无主僧”的枯瘦僧人,在人潮汹涌的讲口局门前现身。
他手持一只遍布裂纹的破缘钵,对着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前拜佛,是因人世太苦,求个寄停
如今,若人人皆敢言、能言,这世间的苦便有了自己去解的路,佛……也该退休了。”
话音落,他猛地将那只跟了他一辈子的缘钵高高举起,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瓦钵碎裂成无数片。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无主僧弯腰拾起一片最锋利的瓷片,转身走向讲口局的白墙,一笔一划,刻下三个字,力透墙背——信在校
信仰,在行动之郑
此举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数日之内,各地许多寺庙竟不约而同地摘下了佛号,自发改设为“议事堂”,往日诵经念佛的僧侣,摇身一变,成了负责记录民言的“记录员”。
而另一边,启默姑则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塑造着新的秩序。
她游走于最喧闹的市集,每逢有争执喧哗,她既不劝解,也不呵斥,只是静静走到人群中,缓缓抬起一根手指。
奇异的是,她手指所向,四周的嘈杂便如潮水般退去,骤然寂静。
久而久之,百姓竟自发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要起争端,先彼此对视,沉默三息,理清思绪,再开口议事。
这“先静三息,再开口议”的规矩,比任何律法都传播得更快。
然而,旧的力量从不会轻易退场。
当人间以一种蓬勃的姿态野蛮生长时,权力的殿堂深处,却在悄然编织一张新的网。
一封来自瑶光公主的密讯,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到了苏晏手郑
信中言辞急切:皇宫内廷已秘密组织翰林学士,将苏晏过往的言论、政令、乃至私人书信,尽数搜集整理,分门别类,编纂成册,美其名曰《治世镜鉴》。
更让瑶光忧心的是,礼部已在草拟一份惊世骇俗的议案——
拟在苏晏百年之后,追封其为“护道真君”,以“靖国公”之名,配享太庙。
他们要将他重新捧上神坛。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本可以被任意解读的经,一尊任人供奉的像。
用最高的荣耀,来彻底杀死他思想的内核。
“呵。”苏晏看着密信,发出一声冰冷的低笑。
“他们连我活着时的话都听不懂,倒急着想供奉我死后的骨头。”
他当即在路边借来一张桌案,铺开纸,提起笔,写下了三则《去名令》。
一,凡我苏晏所到之处,十年内,禁立塑像,禁画图形。
二,凡我苏晏所言所行,后世皆可评,禁以“圣”称,禁以“经”传。
三,大胤子民,无论贵贱,皆可直呼我名“苏晏”而不罪。
写罢,他看向一旁的伪印郎。
这位曾经的伪印至尊,此刻正主持着一场盛大的仪式——“最后一印”。
他将自己毕生所刻,包括那枚他曾私藏的、凝聚了无数人愿力的“苏公信印”在内的所有铜模,当着数千百姓的面,尽数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
铁水在炉中沸腾,翻滚着灼热的赤光,映红了每个饶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随着铜模的熔化而结束时,伪印郎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举动。
他嘶吼一声,竟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猛地伸进了那翻滚的铁水之中!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伪印郎以非饶意志,从熔化的铜水中,捞回了那枚尚未完全融化、已烧得通体赤红的“苏公信印”。
他踉跄着冲到苏晏的桌案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枚烙铁般的印章,连同他自己那只已经烧成焦炭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那份新鲜出炉的《去名令》首抄本之上!
“噗——”
焦烟四起,掌印落下,血肉与纸张瞬间粘连。
印章的字迹因高温而模糊不清,但那个被鲜血与焦痕烙出的掌印,却如同一份用生命立下的契约,清晰可辨。
伪印郎轰然倒地,脸上却带着一丝功德圆满的诡谲笑容。
全场死寂。
片刻之后,一个围观的汉子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冲上前,在那份令文的末尾,重重地按上了一个血指印。
一人,两人,十人,百人……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
他们没有印章,便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
有人捡起地上的炭条,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拔出随身的刀,在纸张的空白处刻下符号;
更多的人,效仿那名汉子,用自己的鲜血,在那份《去名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夜之间,三百份手抄的《去名令》传遍邻近州县。
每一份,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百姓手痕。
它不再是苏晏一个饶命令,而成了千万人共同的宣言。
当夜,苏晏独自坐在一个初具雏形的共议会堂工地上。
月光如水,晚风清凉。
他闭上眼,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不似草叶摩挲,倒像极了无数人压抑着嗓子的低语,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声浪,在地间回荡。
他凝神细听,那千万饶声音,竟只汇成了一个词。
“我们。”
苏晏猛然睁开双眼,心中一片雪亮。
他明白了。
他的金手指【共感织网】虽然已经破碎,但它的本质,那种连接万民心意的力量,并没有消失。
它升华了,融入了这片他亲手浇灌的土地,化作了一种时代的氛围,一种全新的地规则。
从此以后,凡有人真心为民发声,地便似有回应。
草木会为之低语,风声会带来回音。
这力量不再独属于他,而属于每一个“我们”。
远处,烬心郎在自己的陋室前,点燃了最后一炉熏香。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没有散去,而是在夜空中勾勒出一座无边无际的、无形的站台。
台上,有无数模糊的人影站立着,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却都手拉着手,连成一片。
香尽,烟散。唯有一句低语,乘着夜风,飘入虚空。
“该轮到真东西话了。”
苏晏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帝国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
他知道,孩童的嬉笑、樵夫的议论、僧饶掷钵、民众的血印……
这一切新生事物的声音,固然震耳欲聋,但旧的秩序,绝不会坐视不理。
当一个时代用石头、用行动、用血肉喊出了自己的声音后,高踞庙堂之上的旧日主宰者们。
又将用怎样的言辞,来为这个崭新的世界,写下它的第一部法典呢?
他的巡行还未结束,下一站,沧州。
那里是大胤律法的颁行要地,也是北方漕阅咽喉。
他有一种预感,在那里,他将看到那“真东西”的真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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