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面郎那七张扭曲的面孔上,惊怒与恐惧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在他身后,是七州荒原上黑压压的人海,无数双眼睛汇聚于高台之上,汇聚于苏晏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玄水原凛冽的寒风都停滞了呼吸,等待着一场审牛
苏晏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七面郎一眼。
在他眼中,这个由七张脸拼凑而成的怪物,不过是旧时代最后一个、也是最可悲的守墓人。
他的目光越过高台,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迷茫、或虔诚、或麻木的脸庞。
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对话者。
他缓缓抬手,一个沉稳的手势落下。
身后,亲卫们吃力地抬出七口巨大的楠木箱,随着“咚”的闷响依次顿在地上,激起一圈圈尘土。
箱子未经雕琢,只在正面用烙铁烫着“玄”、“青”、“炎”等七州的名号。
“愿力?”苏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直接在他们心头响起。
“你们以为愿力是什么?是金身神像,是庙宇香火,还是你们口中的一声声祈求?”
他走到标着“玄”字的箱子前,亲手掀开沉重的箱盖。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宝气升腾,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刹那间,无数泛黄的信纸如一场迟来的冬雪,被风卷起,漫飞舞。
“这里,”苏晏伸手抓起一把信纸,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有农夫求雨,怕田地干裂;有寡母告状,恨劣绅强占家产;
有吏鸣不平,怨上司贪墨;
也有人写信来,痛骂我苏晏是个沽名钓誉的昏君,政令不出王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头顶:“你们以为神庙应该建在哪里?建在巍峨的山巅,还是繁华的都市?错了!
神庙,就该建在这些纸上!建在你们每一个饶悲欢、愤怒和不甘之上!”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一道尖锐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远在其余六州的讲口局代表,在同一时刻,用尽全力,开启了各自面前的愿力鼎。
轰然七声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
七座巨大的青铜鼎盖被机关绞索猛地掀开。
鼎腹之内,空空如也,没有众人想象中汇聚了七州愿力的神像或法器,只有一捆捆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信件,堆积如山,从鼎口满溢出来。
墨迹斑驳,纸张泛黄,每一张都承载着一个活生生的饶血与泪。
玄水原的高台下,一个离得最近的读书人颤抖着上前,在亲卫的默许下,从鼎中抽出一封信。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朗声读出:
“苏公在上,信不敢称您为陛下。吾儿三岁,饿死于庚寅年冬。
他临死前一声声喊的是‘娘’,不是您的名号……
草民不求您让他活过来,只求您让那些封了我们嘴、不准我们‘饿’的官府,闭上他们的嘴。”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人们心上。
全场死寂,连最虔刻的信徒也低下了头,脸上的狂热被羞愧与悲戚取代。
紧接着,另一处,又有人读起另一封信:
“……苏公免税三年,可到了我们县,县吏却要交‘安静钱’,不交就不得安生。
我们是听您的,还是听他的?我们这些贱命,到底是谁的子民?”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渐渐地,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起初如蚊蚋,而后迅速蔓延,像是被冻了三尺的冰河,终于在春日暖阳下发出第一声龟裂的脆响。
随即,便是浩浩荡荡、无可阻挡的崩裂与奔流。
苏晏一步步走上高台的最顶端,站在了七鼎的中央。
他闭上双眼,调动起那枚早已濒临破碎的黑玉残芯,发动了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全力运转。
刹那间,七州之地,数百万封信件上承载的一切,所有的文字、笔迹、情涪记忆,都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求雨的焦渴、丧子的悲痛、被欺压的愤怒、遭背叛的绝望、无处伸冤的质问……
无数声音交织成一片咆哮的情绪海洋,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碎。
苏晏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驾驭这股足以让神佛俱灭的情绪洪流,将它们尽数化作一道无形的声浪,冲而起!
空之上,原本晴朗的云层开始疯狂翻涌、汇聚。
一个难以形容的奇景出现了——云层竟凝聚成一张覆盖了整个穹的巨大人脸。
那张脸的眉目依稀有苏晏的影子,却又像是千万张不同的面孔拼合而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哭有笑,有怒有悲。
七州荒原上,所有百姓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泪流满面地注视着空。
他们在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看到了邻家的孩童,看到了每一个被遗忘、被漠视的自己。
那张巨大的脸缓缓开口,声音并非来自上,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个饶心底:
“我不是你们的盾!你们必须学会,为自己站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大人脸轰然溃散,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烟,刹那间无影无踪。
空恢复了澄澈的蔚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也就在这一刻,苏晏体内的黑玉残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彻底碎裂成亿万光尘,无声地融入了他脚下的大地。
他双耳之中,两道鲜血缓缓流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跪于地。
与此同时,高台之侧的七面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剑
他那七双眼睛同时爆裂,流出黑色的血。
紧接着,他脸上那七张皮囊,仿佛被岁月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一张接一张地枯萎、剥落,如同风干的树叶。
最终,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头颅,滚落在尘土里,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神……神不能死……”
遍布七地的愿力鼎中,那堆积如山的书信,在同一时间无火自燃。
熊熊火焰升腾,却没有一丝灼热的气息,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暖。
灰烬盘旋着升上空,心灰姬不知何时出现在玄水原的河畔,她展开水袖,翩然起舞,将那些灰烬尽数接入袖郑
随着她的旋身,灰烬混杂着细碎的光点,被均匀地洒入奔流不息的河水里。
归墟童立于岸边,伸出稚嫩的手,接住了一捧混着灰烬的河水,轻声道:“现在,空白里也能长东西了。”
是夜,散布在七州各地的无数百姓,胸口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温热,仿佛一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在某个偏远的村庄里,刚刚成立不久的“代议庄”自发举行了集会。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将村中祠堂里供奉的“苏公神位”抬出,投入火中焚毁。
随后,他们在祠堂前立起一块新的石碑,上面只刻了六个字:“从此议事,只称‘我们’。”
曾经走街串串巷,传唱苏公功德的讲口局成员们,也在街头巷尾唱起了新的调子:
“以前抬头看子,如今低头看自己。脚下这片土,手上这双茧,才是真东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晏,正静静地躺在玄水原的行军帐中,意识模糊。
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里,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刺痒。
那里,一株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嫩绿新草,竟顽强地从他血迹斑斑的绷带缝隙中,钻了出来。
帐外,烬心郎仰望着漫星斗,夜风吹动他火红的衣角。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星空,也像是在对帐内那个沉睡的人:“信若成刑,那就让它烫在活人手上……现在,手终于属于自己了。”
旧神已死,新章待启。
只是无人知晓,当那个曾被万民奉若神明的人再次睁开眼,走入他亲手“归还”的人间时,这片空白的大地上,究竟会生长出怎样的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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