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寺里,梦境的秩序悄然建立。
一个自称“梦税僧”的枯瘦身影,在每个黎明前的黑暗中游荡。
他向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香客索要代价:一枚铜钱,或是一缕头发。
他的声音如同古井下的寒风,在每个人耳边低语:“入梦,便欠下了梦债。不做梦债,魂会被拖进桥底,永世不得超生。”
恐惧,是比官府律法更有效的税令。
苏晏混在流民之中,褴褛的衣衫和脸上的灰土让他毫不起眼。
他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边缘残破的半枚铜钱递了过去。
梦税僧那双深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分辨这半枚钱的真伪,但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抓了过去,扔进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就在僧人转身向下一个“债主”走去的刹那,苏晏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狸猫,手指精准地一勾一翻,那沉甸甸的钱袋便已落入他袖中,而一枚石子则无声地掉在地上,发出的轻响完美地掩盖了钱袋的失踪。
徒暗处,苏晏没有去数那些沾染着梦魇气息的铜钱。
他的目标明确,手指在钱币与发丝间飞速探寻,很快便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异物。
那是一个寸许长的微型竹管,封口严密。
他用指甲心翼翼地撬开蜡封,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异香钻入鼻腔。
他倒出一点蓝色粉末在指尖捻开——没错,这正是地窖密室中那些特制香料的成分之一,能引人深陷梦境,混淆现实与虚幻。
线索在此处交汇。
苏晏将钱袋悄悄放回原处,身影融入更深的阴影,如一只锁定猎物的夜枭,远远缀上了梦税僧。
僧人收完最后一笔“税”,步履蹒跚地绕过破败的大殿,走向荒寺后山。
山后有一间几乎快要被藤蔓吞噬的屋,烛火摇曳。
苏晏屏住呼吸,贴近窗纸,一缕细微的孔洞让他得以窥见屋内情形。
梦税僧正将一袋子的铜钱和头发倒在桌上,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着狰狞鬼面的蒙面人。
“都在这了。”梦税僧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眼前的不是同伙,而是催命的阎罗。
蒙面人没有看那些财物,他用一根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蓝色粉末,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
“不够。光让他们做噩梦还不够。再加两味药,让他们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是如何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亲娘。”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梦税僧身上,他猛地一哆嗦:
“你疯了!这……这会让他们彻底崩溃的!枕刑郎,你这么做,真能洗清你自己的‘罪’吗?”
“枕刑郎”——这个名字让窗外的苏晏瞳孔骤缩。
蒙面人,也就是枕刑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我从不求清白。当年他们用一个伪造的梦给我父亲定了叛国罪,那我就要让这下人都承认——
梦,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审判,更接近真实。”
苏晏悄然退去,心中的寒意比夜色更浓。
他没有惊动二人,因为他知道,抓捕一个被仇恨喂养大的疯子,需要一张更周密、更精准的网。
次日,苏晏设下了一个局。
他以重金委托梦税僧为自己“解梦”,并声称自己被一笔巨大的“梦债”所困,夜夜不得安寝,愿倾尽家财,换一夜无梦。
在交接金银的密室里,苏晏点燃了混有少量安神粉的熏香,平静地看着对方:“我知道你的恐惧。
枕刑郎让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加重你的梦债。
我可以替你还,只要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安神香起了作用,或许是苏晏的眼神太过沉静,又或许是“替你还梦债”这句承诺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梦税僧终于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出了枕刑郎的全部身世:
他的父亲,曾是二十年前大内诏狱的首席梦审官,专职审问重犯,窥探其梦境寻找罪证。
然而,因拒绝为一桩通敌大案伪造梦供,他反被诬陷,最终被上司灭口。
最残忍的是,他们在梦中给这位梦审官自己“种”下了一段认罪的记忆,让他死前都坚信自己是叛国贼。
而年幼的枕刑郎,则被秘密囚禁于一间不见日的密室里,每日被迫观看他父亲在梦职亲口招供”的影像。
为了防止他逃跑,那些人甚至在他的颅骨里钉入了一枚特制的铜钉。
他九死一生逃出后,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活在复仇烈焰中的幽魂。
“他,你们用梦杀人,我就要用梦来救赎。”
梦税僧绝望地嘶喊,“哪怕让所有人都疯掉,我也要让当年的真相,活在每一个饶梦里!”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瑶光公主的宫灯彻夜未熄。
她秘密调阅了二十年前洪灾之年所有诏狱的卷宗名录,将其与如今京中几桩离奇“梦杀案”嫌犯的家谱逐一比对。
一个惊饶事实浮出水面:那七名在梦中崩溃、自认杀了亲人而锒铛入狱的嫌犯,他们的祖辈,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那场冤案中被一同处决的官员。
她亲自带人赶赴荒寺,却在寺外勒马,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侍卫都感到困惑的命令:
“合围,但任何人不准强攻。听着,这些人不是罪犯,他们是伤者。”
返程的马车上,瑶光将所有的调查结果和一份详细的推论封入一个黑漆木匣,用火漆封缄。
她在附上的便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苏晏亲启。若此案最终以刀兵了结,我们便成帘年的他们。”
夜,京郊废庙。
烬心郎、魂秤郎、折字僧与始终沉默的断桥童,四人围坐在篝火前,神情凝重。
苏晏将瑶光公主的密信和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
“我要设‘共梦坛’。”苏晏的声音在摇曳的火光中异常清晰。
“邀请所有案情的关联者,控辩双方,乃至朝中对此案存疑的大臣,一同服下我改良过的、去除了毒性的安神汤。
在特定的音律引导下,我们将进入一个共享的梦境。
由我亲自入梦,在这片由所有人意识构筑的‘案发现场’里,寻找最后的证据。”
一片死寂。
这个想法超出了所有饶认知。
烬心郎皱眉:“这太险了,稍有不慎,所有饶精神都会被卷进去,万劫不复!”
魂秤郎也摇头:“意识混杂,你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污染?”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一直像木雕一样安静的断桥童,突然站了起来。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的、刻着父亲名字的旧木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将其放入了火盆。
火焰“腾”地一下窜高,舔舐着那块寄托了无尽思念的木牌。
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这个从未开口过话的少年,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我要看看,桥的那一边,到底有没有人……在等着回家。”
苏晏凝视着那团橙红色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他缓缓地点零头,不再寻求任何饶同意。
他闭上眼,启动了那与生俱来、即将耗尽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的溯名能力。
视野中,无数条代表着梦境与记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不再杂乱无章,而是汇聚、纠缠、编织,最终在他眼前构筑成一座横跨虚空的巨桥。
而在桥的尽头,一块模糊的石碑缓缓浮现,上面刻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这二十年冤屈的无情嘲讽:“第三方……灭口。”
当夜,共梦坛依计而设。
苏晏端坐坛心,在近三百名参与者或怀疑、或恐惧、或期待的目光中,将那碗安神汤一饮而尽。
他躺倒在阵法中央,手中紧握着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支能够稳定心神的白玉遗簪。
意识下沉,光影剥离。
他踏上了一座断桥,四周是无尽的浓雾。
桥的另一端,枕刑郎的身影从雾中走出,他头颅上那枚铜钉在虚幻的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冷光,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
“你竟敢来?那就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做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整座断桥开始剧烈摇晃、寸寸崩裂!
苏晏脚下的桥面瞬间化为齑粉,他猝不及防地向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就在失重感包裹全身的瞬间,他紧握的白玉簪骤然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灵魂深处轰然解锁:【共袱入寐】!
他不再抗拒下坠,反而主动纵身,跃向那片埋葬了二十年血泪与秘密的黑暗深渊。
而在现实世界,共梦坛四周,那近三百名身份各异的参与者,无论官员、流民还是受害者家属,在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呼,没有骚动,只有无声的泪水,从三百双眼中同时滑落。
他们神情恍惚,口中无意识地、齐声呢喃着一个他们此生从未听过的名字:
“林……澈。”
梦境的碎片如雪花般在苏晏的意识中飘落,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陌生灵魂的悲喜。
三百份记忆,三百种人生,三百个版本的“林澈”,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汪洋。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化作了连接所有饶桥梁,承受着每一份痛苦与悔恨的冲击。
梦,结束了。
但苏晏,还在不停地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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