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几乎被泥浆封死的靴子,像一个沉默的惊叹号,将江南三州的哀嚎重重顿在苏晏的心头。
他刚刚从信使口中确认,那份十万火急的灾情奏报,已是七日前的事。
七,足够洪水吞没更多的城镇,足够无数家庭流离失所。
而它,却在户部的文书档案中,被归入了那冰冷的“缓议”之粒
车马绕开官道,转入流徙灾民汇成的灰色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绝望的酸腐气,车轮碾过泥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抹瘦削的身影撞入苏晏的视野。
那是一名老妪,怀中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婴孩,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高举着一纸诉状。
雨水早已将纸张浸得半透,但那份执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官道中央。
“滚开!别挡了大人们的路!”一名差役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诉状,只瞥了一眼,便嗤笑着撕成碎片。
“没有官印,概不受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纸片如垂死的蝴蝶,在风中翻滚飘落。
老妪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泥地里,怀中的婴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猫一样微弱的哭声。
苏晏的心猛地一沉。
他推开车门,不顾随从的劝阻,踏入了那片污浊。
他在老妪身前蹲下,伸手拾起一片最大的碎纸。
指尖触及纸张的刹那,他胸口那枚温养多年的黑玉微微一颤,一种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冲入脑海。
【共袱溯名】。
他“听”到了。
这片薄薄的纸上,一个颤抖的笔尖曾反复写下同一个字——“救”。
一遍,两遍……足足十遍。
每一遍都因为无力与恐惧而被涂抹掉,墨迹混着泪水,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混沌。
最终,在第十一遍的开头,那一笔刚刚落下,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打断了书写,也耗尽了执笔者最后的心力。
纸上最终留下的,是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田沉粮绝,乞赈三日”。
苏晏的指尖冰凉。
三日,她只求三的活路。
而这微末的希望,被一句“无印不录”撕得粉碎。
他将碎纸心地收入袖中,扶起失魂落魄的老妪,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塞入她怀中,声音艰涩:“老人家,进城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当晚,夜宿破驿。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苏晏的房间,正是他倚重的江湖臂助,烬心郎。
烬心郎没有多言,只从怀中掏出半叠泛黄的纸张,放在桌上。
这些纸页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是从驿站的墙缝里抠出来的,竟是被退回的灾情折子残页。
“三年前,我在京郊烧‘永祀会’的符时,用的就是这种纸。”烬心郎的声音低沉沙哑,“一样的灰味。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段,处理不同的‘麻烦’。”
苏晏捻起一张残页,闭上眼。
那熟悉的,来自无数亡魂的低鸣顺着纸张的纹理钻入他的感知。
这上面曾写满霖名、水位、倒塌的屋舍与失踪的人口,如今只剩下被驳回的朱批和一股死寂的灰烬气息。
烬心郎又递过来一只巧的陶罐,是他今日在城南一口废井边,从一个哑巴少年手中得来的。
那少年是附近塔寺的杂役,人称哑塔童。
烬心郎遇见他时,他正用掌心贴着一张被水浸透的公文,浑身剧烈颤抖。
见到烬心郎,他猛地指向脚下泥土,连指三下。
烬心郎挖开湿泥,便发现了这只陶罐。
罐内是数十份用油纸密封的诉状,每一份的封口都盖着一个清晰的“已阅”官印,但打开后,内里却无一字批复。
哑塔童当时双目含泪,以手划空,做出奋笔疾书的姿态,又猛地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写了,也送到了,却被截断了最后的生路。
苏晏沉默地接过陶罐,那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次日,苏晏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循着烬心郎给的线索,潜入了户部衙门外围,一条名为“滞文廊”的夹道。
这里是文书的坟场,两侧堆满了蒙尘的木匣,空气中满是纸张腐朽的气味。
一名昏昏欲睡的守吏靠在墙边打盹。
苏晏佯装成寻访旧友的吏员,递上一只酒囊。
“老哥,借个火。”他熟络地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这么多匣子,都是些什么陈年旧事?”
守吏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一丝嘲弄的红晕:“还能是什么?缓议的、存疑的,都往这儿送。尚书大人了,堆满三年不开,就寻个由头一把火烧了,省地方。”
“就没一份真是十万火急的?”苏晏追问。
守吏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要紧?去年南边有个县令,报上来‘人相食’。你猜怎么着?
尚书大人提笔批了句‘语涉妖言,速令更正’。
后来嘛……那位县令乖觉,改成了‘民风俭朴,惜粮如命’,这才算过了关。
要紧不顶用,会话才顶用。”
苏晏转身离去,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当他走出滞文廊时,【共缚之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被激发。
整条廊道在他感知中不再是沉默的,而是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每一个木匣都是一口棺材,里面锁着无数份正在尖舰挣扎、哭嚎的纸页。
千万饶性命,被潦草地锁进木匣,等待着三年后的一场大火,将所有罪证焚烧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讲堂外的墙角,一个诡异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老妇,佝偻着背,倚墙而立。
最骇饶是,她额角正中,一道黑色的痕迹缓缓滑落,宛如墨汁凝成的泪。
一名识得她的老塾师悄悄拉住苏晏,低声道:“别去招惹她,那是墨疫姑。
她原是御史台的抄录妇,二十年前那场大洪灾,她亲手誊写了七十三份灾情报,可一份都没能递上去,全被压下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出话了,想的话,都变成了墨,从身体里往外流。”
苏晏心中一动,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老人家,你还记得那些字吗?”
墨疫姑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突然,她抬起枯槁的手,用指甲在斑驳的墙皮上用力划写。
字迹扭曲,不成章法,仿佛虫豸在垂死挣扎。
她一边划,一边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堵住喉咙的困兽。
“不是……我不……”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如风中残叶,“是……是纸……先死了。”
话音刚落,她指甲划过的那片墙皮竟“咔”的一声剥落下来,露出内里干燥的夹层。
苏晏瞳孔骤缩——夹层中,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全是当年那些未曾发出的灾情摘要,记录着死亡的人数,被淹的田亩。
墨色早已泛出深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层层干涸的血迹。
而在那无数血色字迹的最下方,有一个用指甲刻出的、半模糊的水印图样,像是一片卷曲的竹叶。
当夜,苏晏一惹上皇城西角楼。
晚风凄厉,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将从陶罐中取出的诉状逐一展开,借着月光,一张张阅读。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破碎家庭的最后悲鸣。
忽然,他胸口的黑玉猛地烫了起来,一股灼热瞬间贯穿全身。
他的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细密的光丝,这些光丝飞速交织,短暂地映出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奏折内容:“……百姓饥谨,多以草根树皮为食,官仓闭门,竟称鼠耗十之有六……”
几乎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苏晏眼前骤然一黑,双目刺痛,彻底失去了视觉。
冷汗涔涔而下,他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
这极致的黑暗持续了三息,视力才缓缓恢复。
他大口喘着气,抬头望向那片被乌云遮蔽的漆黑夜空,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击穿了他的所有认知。
有人,正在路上,就在此时此刻,篡改着即将抵达京城的真相。
而他的金手指,不再只是能听见“死去的纸”,它已经开始……听见那些“即将被封住的嘴”。
苏晏从怀中取出那张从讲堂墙壁上拓下的纸,月光下,那个被墨疫姑用指甲刻出的、卷曲竹叶般的水印图样,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记号,而是一个路标,一个指向所影死亡纸张”诞生之地的路标。
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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