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因这道命令而变得粘稠。
苏晏站在窗前,指尖还残留着密信蜡丸的余温。
州府库失火,旧籍尽毁,偏偏那本《玉牒旁支录》安然无恙,还被礼部以最高级别的“急递”调入京城。
这其中的巧合,已经不是巧合,而是明晃晃的钩子。
他知道,饵已备好,只等他这条鱼去咬。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身换上一袭寻常武官的夜行衣,避开所有巡夜的卫兵,如一缕青烟融入了驿道旁的密林。
转运驿站灯火通明,负责押阅官员正与驿丞推杯换盏,丝毫未觉一双眼睛已穿透木墙,落在了那只被层层油布包裹、贴着三道封条的紫檀木盒上。
子时三刻,酒酣耳热,守卫也换了最困倦的一班。
苏晏身形微动,已如狸猫般翻上屋檐,悄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瓦。
他没有下去,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特制铜管,对准木盒缝隙,轻轻一吹。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渗入,封条上的官印墨迹立时变得黯淡,仿佛褪去了神采。
这是他从母亲的族人那里学来的伎俩,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死”封印。
做完这一切,他静待了半个时辰,才如落叶般飘入院郑
守卫的呼吸声沉重而均匀,他径直走到木盒前,手指轻轻一拨,那看似牢固的封条便应声而落,仿佛从未粘合过。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恰好洒在摊开的书页上。
苏晏的呼吸几不可闻,他飞快地翻检着。
纸张是上好的宣麻纸,墨迹是标准的馆阁体,记录着皇室旁支的婚丧嫁娶,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悸。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姓氏,每一个名字,直到翻到“林”姓一族。
突然,他的指尖一顿。
月光下,纸页背面似乎隐约透着些许异样的色泽。
他将书页举高,对着月光,那痕迹更加清晰了——是淡淡的血痕,却又不像寻常血迹,它勾勒出了另一种字形,与正面的墨字重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滴清澈的药水,心翼翼地涂抹在纸背。
奇迹发生了,那淡淡的血痕瞬间变得鲜活起来,一行行细如发丝的朱红字,在墨字背后浮现,仿佛沉冤得雪的魂魄。
这竟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血墨写就的双重记录!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字死死钉住:“苏氏女适林族,其子林澈,实为皇室外孙。”
林澈……
苏晏猛然攥紧了书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澈,那是他被过继给苏家之前,母亲偶尔在梦中呼唤的名字。
原来,母亲族弟冒死传递的密信,并非让他心某个敌人,而是告诉他,去寻找自己的根。
他的血脉,他真正的身份,早就在十二年前一场所谓的“意外”中,被这薄薄一纸彻底抹去。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阵轰鸣,那名为【共袱溯名】的赋骤然震动。
这一次,没有温暖的共鸣,只有一股冰冷彻骨的悲凉。
他“听”见了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跨越了十二年的光阴,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写的不是史……是活饶遮羞布……咳咳……陛下,老臣,对不住了……”
那是一位老史官临死前的最后呢喃。
苏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波澜,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冷静。
他将书册原样放回,用备用的胶水重新粘好封条,手法与原先别无二致。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饶仇,这是一整个时代的谎言。
几乎就在他离开驿站的同时,皇城深处的宗谱档案馆,火光冲。
一个身着麻衣,头发散乱的男子——燃谱郎,手持火把,站在层层叠叠的巨大书架前,发出癫狂的冷笑。
“你们都我疯了!可你们知道这些纸是怎么来的吗?你们闻闻,这墨里,混着人骨头的味道!”
他嘶吼着,撕开一本厚重的《嫡系源流》,向惊恐的守馆官吏展示着书页的夹层。
那里,有明显被利刃割下的痕迹,旁边则用一种色泽诡异的“换骨墨”重新书写了名字和骨相记录。
“看看!真正战死沙场的忠良,他们的名字被剪下来烧了!
这些冒名顶替的鼠辈,由术士用换骨墨重写骨相,就能继承他们的功勋,他们的抚恤,甚至他们的身份!
我不是要护谱,我是要问——到底是谁,在替死人签字?!”
守馆禁军终于反应过来,举起长矛,厉声喝道:“拿下疯徒!”
长矛破空,却在离燃谱郎一尺之处骤然停住。
一个身材瘦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那少年正是骨秤童。
他面无表情,一手托着一杆巧的白玉骨秤,另一只手则轻轻按住了矛尖。
禁军只觉长矛重若千钧,再也无法寸进。
少年没有看禁军,只是默默从地上捡起一本被撕裂的玉牒,放在秤盘上。
玉牒微微下沉,秤杆却剧烈摇晃起来。
他轻声道:“太重了……这里面,全是假骨头。”
档案馆的混乱很快被一支精锐部队平息,但这把火,却彻底点燃了京城紧绷的神经。
苏晏在第一时间赶到,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下令彻底封锁档案馆。
“启动‘溯名计划’。”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令,召影书姬、血契僧入馆。
从今日起,凡涉及过去二十年忠烈评定、户籍归属、军功录册的所有卷宗,一律启用三位一体核验法。
影书姬辨笔,血契僧验血墨,骨秤童测骨证。我要让每一张纸,都出实话。”
计划执行的第一日,结果便触目惊心。
仅仅一个上午,就查出三十七份“烈士抚恤令”的签名系伪造。
经过深挖,实际领取这些抚恤金的,竟是礼部一位侍郎的几门远房亲戚。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瑶光公主亲自提审涉案官吏。
公堂之上,没有冗长的盘问,公主只是让人将受害者家属们呈交的信物一一展出。
那是一封封早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战地家书,还有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枚干枯发黑的断指——
那是一位老母亲至今不愿下葬的儿子留下的最后信物。
面对如山铁证,那名礼部侍郎面如死灰。
瑶光公主的目光扫过堂下所有官吏,声音清冷如冰:“我父皇的江山,是靠忠魂烈骨换来的,不是给你们这些蛀虫啃食的。
传我谕令:今后再有以此类手段谋利者,一经查实,斩其生者,削其祖名,从宗谱中彻底抹去,让其沦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供奉!”
风暴在京城掀起,而在千里之外的沧澜江古战场,哑碑姑重返了故地。
这里曾立着她亲手为亡魂所刻的石碑,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草。
她在那片立碑之地静坐了整整一日,从日出到日落。
黄昏时分,她终于动了。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把铁砂,混着脚下的春泥,在地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所有人”。
随后,她点燃了火堆,将自己这些年带来、又悄悄藏起的,那些刻满了名字的石板,一块块投入火郑
石板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骨骼在哀鸣。
火光映红了她沉默多年的脸。
在熊熊火焰中,她第一次张开了嘴,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朗读,也不是吟唱。
她模仿着一个老兵粗重的喘息,接着是另一个少年临死前不甘的惨叫,一个将领短促有力的咳嗽,一个文书微弱的呢喃……
她用自己的喉咙,重现着每一个她曾“听”到的亡魂最后的声息。
周围渐渐聚集起一些凭吊的百姓,他们起初只是惊愕地看着,但很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跟着学起了记忆中战友的喘息。
一个中年妇人,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儿子,发出了模仿少年痛苦的呜咽。
最终,这片哭声、喘息声、呢喃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连绵的悲鸣,如风穿过无垠的森林。
苏晏立在远处的山坡上,【共袱溯名】清晰地让他感知到,那千万个盘桓在簇,纠缠于“被记住”这个执念的魂魄,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获得了真正的安宁。
七日后,京城下了一场连绵的细雨。
怪事发生了。
城中百座宗祠内,无数百姓惊恐地发现,自家供奉的祖先牌位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那墨迹如同泪痕,从牌位顶端滑落,最终没有滴下,而是渗入木纹深处,与原有的姓名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彼此。
旧名未去,新名已入,仿佛那些被遗忘、被顶替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们应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皇城九门之上,最后一盏象征国阅长明灯,在风雨中悄然熄灭。
然而,就在灯芯熄灭的瞬间,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猛然爆开,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径直飞向北方,最终落在一处无人知晓的无名荒冢之上。
第二日清晨,一个早起的农人路过那片荒地,惊奇地发现,那座了无生气的土坟上,竟长出了一株金黄的野麦。
麦穗饱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湿润的泥地上,被穗尖划出了四个清晰的字:
轮到我。
苏晏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静静地望着那行字。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支他珍藏多年、属于母亲的遗簪,在脚下挖了一个深坑,将发簪连同那个名为“林澈”的过去,一同彻底埋入了土郑
从今往后,他只是苏晏。
一个要让所有真相,都有机会出自己的苏晏。
他刚刚直起身,掸去手上的泥土,心中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平静。
可这平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一名信使快马加鞭,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人未到,焦急的呼喊声已顺风传来。
那信使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京畿卫戍的标识,一身衣服被泥水浸透,狼狈不堪,靴子上裹着厚厚的、呈现出异样红褐色的烂泥,绝非京城左近的土质。
他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踉跄着冲向苏晏,手中高举着一份被油布紧紧包裹的紧急文书。
苏晏的目光落在信使那双几乎被泥浆封死的靴子上,刚刚舒展的眉头,不易察觉地,重新锁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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