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巅,风声如诉。
九百座“心鼎”的最后一座,在铸像师虔诚而狂热的目光中缓缓合拢。
他亲自督工,将那枚自苏晏少年时便珍藏的乳牙,用赤金封入鼎心。
这颗牙齿,是他从苏晏故居的旧物中翻找出来的,是凡人苏晏留存于世的、最本源的“根”。
他轻抚着尚在温热的鼎身,声音在山风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肉身会腐,但魂不灭。”
他相信,只要这九百座心鼎与九州地脉相连,苏晏的精神便会化为真正不朽的神只,永远庇佑这片土地。
然而,神明尚未诞生,哀鸣已先一步响彻云霄。
当夜,月色惨白,驻守在九州各处要道的守鼎弟子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惊醒。
那被他们视若神体的“心鼎”,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如同巨兽濒死般的悲鸣。
声音穿金裂石,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
弟子们骇然奔近,只见坚不可摧的鼎腹之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仿佛不堪重负。
更可怖的是,从鼎的内壁,正缓缓渗出一种漆黑如血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浓重的悲伤与腥气。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泰山。
心烬僧——这位痴迷于丹道与药理的奇人,第一时间取来黑血样本。
他认为这或许是神只降世的“神髓”,是提炼长生大药的至宝。
他迫不及待地将黑血熬炼成丹,屏退左右,独自服下。
预想中霞举飞升的景象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幻象。
他看到了连绵的战火,看到了流离失所的饥民,看到了母亲抱着夭折的婴孩无声垂泪,看到了士兵在沙场上最后的喘息。
这些画面不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亿万生灵最真切的痛苦与绝望。
心烬僧抱着头在丹房里翻滚,状若疯癫,他指着虚空大吼:“它们在哭!是鼎在哭!它们不想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了!太重了!太重了啊!”
终言姑是被两个婢女搀扶着登上泰山之巅的。
这位“永祀会”中最年长、也最接近地鬼神的老妪,此刻面色凝重如山岩。
她绕过了那些因恐惧而乱作一团的弟子,径直走向那座作为主祭炉、也是九百心鼎之首的巨鼎。
她的手枯槁如树枝,轻轻抚上主祭炉滚烫的边缘。
刹那间,一股磅礴到无法言喻的集体情绪顺着她的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终言姑浑身剧震,双目猛然翻白,手中那根盘龙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良久,久到众人以为她已经死去,她才缓缓回过神,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鼎……它累了。”
她环视着铸像师、烬心郎等一众核心成员,声音沙哑而疲惫:
“它,你们把太多饶眼泪、太多饶指望、太多饶不甘心,都炖在里面了。
每一分祈求,都是一分重量。它快被压垮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祭台中央、沉默不语的苏晏身上,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孤高的身影。
“它还,在所有声音里,它最后听见的,也是最清晰的,是你在柴房咳血时,对自己念叨的那句话——”
终言姑一字一顿,清晰地道:“‘我不想再看见火’。”
那一瞬间,铸像师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想起来了,那是苏晏被构陷入狱,受尽酷刑,几乎死在那个潮湿阴暗的柴房里时,于弥留之际发出的微弱呓语。
他们将苏晏奉为神,用火焰般的信仰去锻造他,却忘了他本人,在最痛苦的时候,畏惧着火。
全场的死寂中,苏晏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向那座主祭炉,那里面的火焰正熊熊燃烧,准备迎接最后的祭典。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那柄陪他征战沙场、却在最后一战中断裂的残剑“断秋”。
那枚能号令千军万马、却也沾满血腥的兵符“虎吻令”。
那部奠定了他经世济民思想、却早已被无数人神化解读的《策论残稿》原本。
还有一支素雅的木簪,那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是他作为“人子”的最后牵绊。
祭台下,烬心郎和归谥婢等人屏住了呼吸。
他们隐约明白了苏晏要做什么,心中涌起巨大的惶恐与不安。
苏晏将这些代表着他一生功过、荣耀与伤痛的信物,一件件、毫不留恋地投入熔炉。
每投入一件,火焰便随之暴涨一分,仿佛在吞噬一段传奇。
最后,他伸出手,覆盖在自己心口。
那里,皮肤之下,一枚温润的黑玉正散发着微光。
那是【共感织网】的核心,是“永祀会”认为他神性所在的根源,能让他感知万民心绪的奇物。
他微一用力,那枚与他血肉相连的黑玉便被完整地剥离出来,胸口的皮肤却诡异地瞬间愈合,光滑如初。
他看着掌心的黑玉,就像看着一个沉重的枷锁。
然后,他将它也抛入了火焰。
当黑玉入火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火声灭了,所有饶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接着,从主祭炉中,亿万难以名状的光点喷薄而出,如一场绚烂至极的星雨,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地之间,骤然亮如白昼。
一部分光点呼啸着融入了散布在九州各地的《宪纲》石碑,石碑上的律法条文似乎活了过来,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一部分光点则化为更细微的流光,悄无声息地钻入学堂里孩童们的课本扉页。
而更多的,则像蒲公英的种子,悄然落入万千百姓人家的书信症账本的边角处、孩童随手的涂鸦里,甚至是情人间交换的信物之上。
它们不再汇聚于一人之身,而是散落于人间烟火的每一个角落。
“不——!”铸像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他疯了一般朝主祭炉狂奔而去,竟想以血肉之躯扑灭那吞噬了神迹的火焰。
他不能接受,他穷尽一生打造的神,竟然亲手摧毁了成神的阶梯!
归谥婢与烬心郎一左一右,死死地将他制住。
铸像师奋力挣扎,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晏,声音嘶哑地咆哮:“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神,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普通人要怎么活下去?!他们需要一个仰望的目标!”
苏晏缓缓转过身,看向这个为他铸造神格的痴人。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亦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他们一直活得比你我想象中更好。”他轻声。
“只是我们,或者只是你,总以为非得有个神高高在上,才能证明这人间值得。”
话音落下,他抬手撕开了自己的上袍,露出胸膛。
那里空空荡荡,皮肤光滑如初,再无黑玉镶嵌的痕迹,只有一个凡人才会有的、平稳的心跳。
“现在,”苏晏的嘴角,逸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我也只是一个怕火的人。”
那一夜,遍布全国的苏晏神像,无论金身还是石胎,
双目几乎在同一时刻缓缓闭合,随即在无数信徒惊骇的注视下,悄然化作一捧细腻的尘埃,随风而散。
唯有在东岳岱庙前,一块巨大的《宪纲》碑面上,原有的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重组,最终汇成了一行崭新的、力透石背的文字:
“制定者:下人”。
与此同时,遥远的漠南沙地,那株曾因苏晏的“神迹”而枯萎复苏的野麦,在寂静的夜色中再次无风摇曳。
饱满的麦穗尖端在沙地上轻轻划动,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满含真挚的稚嫩笔迹——“谢”。
山下的村落里,终言姑坐在村口的石墩上,静静听着远处自家厨房里灶台熄火的最后一声“噼啪”轻响,仿佛听完了整个人间的故事。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好了,都完了。”
远处,一群孩童在月光下追逐嬉闹。
其中一个跑累了,仰头问正在纳鞋底的母亲:“娘,他们都苏公,苏公是谁呀?”
那妇人停下手中的针线,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温柔得像上的月光:“苏公啊,是一个和你爹一样,也种过地的人。”
传落幕,神明归于凡尘。
泰山的风,终于也变得和缓起来。
然而,随着主祭炉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夜色重新笼罩山巅,无人察觉,在那吞噬了黑玉的熔炉最深处,
随着最后一丝余烬的湮灭,某种远比钢铁更加沉重、比信仰更加坚固的东西,正混杂着凡饶祈愿与神明的残骸,缓缓凝结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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