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锈镇，“老铁胃”这尊祖宗级熔炉闹脾气，那可不是事。这尊钢铁巨兽上一次出大问题，还得追溯到七八年前，那次是底部耐火材料大面积剥落，差点把半个铸造车间变成岩浆游泳池。自那以后，大家对它的伺候，比对自家老祖宗还心，定期体检、精心喂养、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自从进入“决战生产”状态，“老铁胃”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为了供应“火种计划”实验室和那些改造生产线的原料需求，它的“食谱”被强行改变，吞进去的废料种类更杂，品质更次，有些甚至还带着未清理干净的异界矿物残渣（这是“火种计划”挑剩下的边角料）。更关键的是，为了提升出钢效率，能量输入参数被一次次“优化”，炉温比平时高了至少五十度，运行周期也从标准的八时一炉，压缩到了六时甚至更短。
老铸造工们私下里都摇头：“这是在逼老寿星跳踢踏舞啊，迟早要散架。”但上面的命令压下来，任务指标挂在墙上，谁也不敢多，只能加倍心地盯着仪表，祈祷这老伙计能扛住。
出事那下午，“老铁胃”正在熔炼一炉掺杂了少量异界硅酸盐矿渣的特种钢。炉内温度已经逼近了安全红线的边缘。当班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炉长，姓胡，外号“胡一眼”，因为他总好的炉长不用总看仪表，用眼睛余光扫一下炉火颜色，用耳朵听一下炉内声音，就能知道炉子状态。但今，连“胡一眼”都觉得心里发毛，炉火的颜色亮得有点刺眼，声音也带着一种不祥的、低沉的震颤。
“温度……有点太高了，要不要稍微回调一点能量输入？”一个年轻的操作工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不安地问。
“胡一眼”盯着观察孔里那片刺目的白炽，皱着眉，又侧耳听了听：“再撑十分钟，这炉料快化匀了，现在降能量，容易出夹生……不对劲！”他脸色突然一变，猛地平主控台前，眼睛死死盯住代表炉壁不同区域温度的一组热成像图。
只见图像上，位于熔炉中下部、靠近出渣口的一个区域，代表温度的红色正在异常地、急剧地加深、扩大，与周围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
“局部过热！见鬼！能量输配失衡了！”“胡一眼”吼了出来，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试图手动调节那个区域的冷却流量和能量输入。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操作的同时，熔炉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骨骼断裂的“嘎嘣”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操作平台都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刺耳的、高频的金属撕裂声从炉体那个过热区域传来！
“炉壁裂了！警报！最高级警报！”“胡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鲜红色、平时绝不敢碰的紧急制动和强制冷却按钮！
瞬间，整个铸造车间被淹没在凄厉到能刺穿耳膜的警报声中！红灯疯狂闪烁！主能量输入被切断，几组紧急备用冷却系统以最大功率启动，粗大的冷却液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色的冷却蒸汽如同失控的巨蟒，从熔炉各个泄压口和紧急喷射口狂涌而出！
车间里其他工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很快，训练有素的应急反应被激活。离得近的工人迅速撤离到安全区，应急组穿着厚重的银色隔热服，拿着专业工具和检测仪器，冲向“老铁胃”。
“疏散！非抢修人员全部撤离到b区！”
“检查所有次级密封！防止熔融金属泄漏！”
“监测炉体裂缝扩展情况！评估结构完整性！”
命令声、呼喊声、仪器的蜂鸣声、蒸汽的嘶吼声混成一团。空气温度因为大量冷却液蒸发而骤降，但又因为炉内残留的巨量热能而迅速回升，形成一种令人难受的、潮湿闷热的怪异感觉。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被蒸汽和警报红光笼罩的“老铁胃”，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裂缝扩大，如果密封失效，上千度的钢水涌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抢修持续了整整四个时。应急组冒着高温和蒸汽，用快速固化耐高温材料对裂缝区域进行了紧急封堵和外部加固，同时持续进行强制冷却，直到炉内温度降低到安全范围以下。过程中，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直到确认裂缝没有进一步扩展，也没有熔融金属泄漏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危机解除，只是开始。调查立刻启动。为什么会在那个特定区域发生局部过载？能量输配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老陈带着技术组的人，和索菲亚派来的调查员一起，一头扎进了“老铁胃”那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控制与能量管网系统郑他们调取了最近一周所有的运行日志、能量输入记录、冷却参数，一帧一帧地比对分析。
问题很快浮出水面。在事故发生前大约两时，控制能量在炉内不同区域分配比例的“次级分流阀门阵帘中，负责向出事区域供能的第7、第9号阀门的开度参数，被进行了一次非常微的、手动模式的调整。调整幅度不大，大约只增加了百分之三的流量。但就是这个调整，结合当时炉内已经很高的基础温度和特殊的炉料成分，导致该区域热量累积速度超过了冷却系统的承载上限，最终引发了炉壁材料的过热和开裂。
更关键的是，这次手动调整，在常规的操作日志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它像是被一个技术高超的“幽灵”，直接写入了控制模块的底层参数寄存器，绕过了常规的审计追踪。手法极其隐蔽，如果不是专门针对出事区域进行逐行代码和参数比对，几乎不可能发现。
“人为的。”老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疲惫而冰冷，“有人故意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方式，调整了参数。这不是操作失误，也不是系统bug，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针对‘老铁胃’薄弱点的破坏。目的就是制造一次严重事故，如果抢修不及时，甚至可能引发灾难性的熔炉泄漏。”
消息传到李昊那里时，他正在临时板房里跟几个“火种计划”的骨干讨论一个材料配比问题。听完汇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那几个技术骨干：“你们继续。”自己则起身，走出了板房。
外面，色已近黄昏，工业区的灯光渐次亮起，但“老铁胃”所在的铸造车间方向，依旧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和残余的蒸汽郑
“能接触到那个底层参数修改权限的人，有多少？”李昊问匆匆赶来的索菲亚。
“很少。”索菲亚递过一份名单，“主要包括：技师长办公室的授权工程师（老陈和他的两个核心助手）、能源核心维护组负责对接工业区能量调配的专员、以及……‘老铁胃’自身控制系统的少数高级维护员。名单上总共不超过十个人。”
她的目光在名单末尾的一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另外，根据事故区域的日常维护记录，最近一周，巴顿的前副手科尔，曾以‘学习熟悉关键设备维护流程’的名义，在技师长办公室人员的陪同下，三次进入过‘老铁胃’的控制室和部分外围管线区域。这是他‘控制使用’期间，被允许接触的非核心技术环节之一。他有条件观察，甚至可能通过某些方式，了解到部分系统的操作特性和薄弱点。”
科尔的名字，又一次被摆了出来。这次，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条件”，更是因为事故的性质——破坏关键生产设施，这比之前的信息泄露或物资转移，性质更加恶劣，后果也更加致命。
与此同时，另一个怀疑方向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根基会”。那几位对“决战生产”和过度使用异界技术心怀不满的老资历。他们中的一些人，恰好拥有足够的技术背景和权限，能够理解并实施这样精密的破坏。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动机似乎“得通”：用一次可怕的事故，来证明当前路线的危险和不可持续，迫使管理层“回归正轨”。
调查在两条线上悄然展开，气氛变得更加诡谲。铸造车间的工人们在庆幸躲过一劫后，也开始私下议论纷纷。“老铁胃”的意外，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全员皆兵”的亢奋之火上，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后怕。如果连“老铁胃”都能被人动手脚，那其他关键设备呢？身边一起干活的兄弟里，会不会藏着别有用心的人？
信任的裂缝，因为这次未遂的灾难，悄然扩大了。而科尔，这个始终处于灰色地带的前副手，在抢修过程中同样拼尽全力（他当时也在车间参与辅助工作），此刻却不得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再次回到那个被监控的角落，等待又一次，或许更加严酷的审视。
熔炉之险暂时度过，但由此引发的猜忌和不安，却如同炉内尚未完全散尽的高温，在铁锈镇的钢铁骨架间，危险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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