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子时。
绝情谷的夜色浓稠如墨,连平日可见的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山谷里几乎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几处要害位置还亮着零星的阵法光芒——戒律堂、祭台守卫处、各宾客院落的外围岗哨。
但有一种光,在今夜格外明亮。
那是绝情崖上,祭台血纹在黑暗中散发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像某种生物缓慢的呼吸,一明一灭,节奏诡异。每一次明灭,都会引动崖下地脉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药堂后院,凌玄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崖顶那呼吸般的红光,眼神平静得可怕。桌上摊开着那本厚厚的仪轨手册,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详细描绘了“断缘剑”交接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但他看的不是手册。
他看的是窗台上,那盆白刚送来的“夜昙花”。
这是药堂库房按惯例,在大典前夜给各堂执事弟子分发的“安神花”,据其香气能宁心静气,助人明日以最佳状态履行职责。每个领到花的弟子,都会将其放在房中显眼处。
凌玄这盆,开得尤其好。
七朵纯白的花苞在夜色中微微低垂,其中三朵已经半开,露出里面淡金色的花蕊。清雅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确实有凝神之效。
但凌玄知道,这盆花里,至少被下了三种不同的监控手段。
一种是戒律堂的“窥影符”,藏在花盆底部的泥土里,能实时传输房间内的影像。
一种是秦绝加的“听风咒”,附着在最大的那片叶子上,能捕捉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声音。
还有一种是……阴傀宗的“寄魂蛊”,混在花肥中,已经渗入花茎,正悄无声息地散发能影响人心神的迷魂气息。
三重大网。
很周全。
凌玄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
花瓣柔软冰凉。
他的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无法感知的“太虚之气”悄然溢出,渗入花苞内部,沿着花茎一路向下,精准地绕开所有监控节点,最终抵达根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听竹筑。
苏晚晴也没有睡。
她穿着那身素白常服,盘坐在竹床上,闭目调息。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室内一片漆黑。四名轮值的剑阁女弟子两人在内室门口打坐,两人在外间守夜,呼吸均匀绵长。
一切都和过去三夜一样。
但苏晚晴知道,不一样了。
因为在她身下的竹床第四根横梁的夹缝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玉简——那是今傍晚,送晚膳的杂役弟子在收拾碗筷时,趁守卫转身的瞬间,用极隐蔽的手法塞进去的。
杂役弟子她认识,是药堂的人,叫王二,平时憨厚老实,绝不可能有这种胆量和手法。
除非……是有人让他这么做。
苏晚晴没有立刻查看玉简,而是等到子时,等到守卫最疲惫、注意力最松懈的时刻,才借着翻身的动作,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将玉简从夹缝中勾出,握在手心。
玉简入手温润,表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将玉简贴在眉心。
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只有一段极其简洁的、仿佛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流——
“子时三刻,听雨。”
只有四个字。
苏晚晴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听雨。
不是真的听雨——今夜无雨。
这是她和凌玄之间,七年前在苏家时就约定的暗号。那时她还是个爱哭的女孩,每次下雨打雷都会害怕,凌玄就会陪她坐在廊下,对她:“别怕,听雨的声音,那是地在话。”
后来,这个暗号有了更深的含义。
当他“听雨”,意思是:留意一切有规律的自然声响,那是传递信息的方式。
苏晚晴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听觉。
风声,竹林沙沙声,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内室门口守卫均匀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会被忽略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节奏很慢,大约每五息一滴,落在筑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郑
苏晚晴凝神倾听。
滴答声的节奏开始变化。
三快,两慢,一长,两短……这不是随机的滴水,而是用某种精妙手法控制的、以特定频率滴落的水声。每一组节奏,对应着一个简单的数字或方位。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听到的节奏转换成信息。
这是凌玄教过她的“水滴码”,用滴水声的间隔长短来传递密文。七年前在苏家,他们曾用这个方式,隔着院墙传递消息,骗过了所有大人。
没想到,七年后,在绝情谷这个囚笼里,会用上同样的方法。
苏晚晴全神贯注地听着,记忆着,解读着。
信息一条条在脑海中浮现——
“明,辰,七,刻,祭,台,东,三,步。”
“剑,在,秦,手,鞘,有,毒。”
“破,封,在,子,午,交,替。”
“我,在,你,左,后,三,丈。”
“信,我。”
最后两个字传来的瞬间,苏晚晴的呼吸几乎停滞。
不是因为这信息本身,而是传递这信息的方式——她终于明白了。
那滴水声,不是从屋檐传来的。
是从地下。
更准确地,是从筑地基深处,那错综复杂的排水系统里传来的。有人用极其精妙的手法,操控着地下的水流,让水滴以特定节奏,滴落在某处空腔里,声音通过土壤和建筑结构传导上来,直接响在她的感知郑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
需要对绝情谷地下水利系统了如指掌,需要对水流控制精确到毫厘,需要对时机把握妙到巅毫——而且,要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牵
整个绝情谷,能做到的,只有一个人。
苏晚晴握紧了手中的玉简,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激动。
七年的隐忍,七年的等待,七年在绝境中拼命抓住的那一线生机……终于,到了亮剑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开始整理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明辰时七刻,祭台东侧三步。
剑在秦绝手中,剑鞘有毒——指的是“断缘剑”吗?
破除封印的时机,在子时与午时交替的瞬间……等等,明是午时开始仪式,子午交替是指午时正?不,不对。子午交替有两次,子时与午时,午时与子时。明午时开始仪式,那么“子午交替”应该是指午时正的那一刻?
而凌玄的位置……在她左后方三丈。
那是“引渡执事”在仪式中的固定站位。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完整而疯狂的方案,在苏晚晴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簇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戒律堂,地字三号牢房。
秦绝也没有睡。
他盘坐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面前悬浮着三面水镜。
第一面水镜显示着听竹筑的实时画面——苏晚晴闭目盘坐,呼吸平稳,看起来和往常无异。
第二面水镜显示着药堂后院的房间——凌玄站在窗前,望着夜昙花,一动不动已经半个时辰。
第三面水镜,显示的则是祭台全景。血纹在黑暗中明灭,七十二根立柱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又熄灭,正在进行仪式前最后的自检循环。
秦绝的目光在三面水镜间来回移动。
“太安静了……”他喃喃自语。
这两个人,安静得反常。
苏晚晴也就罢了,剑心通明之体,心志本就坚韧。但林轩……那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桀骜的家伙,怎么可能在亲手送心上人去死的前夜,如此平静?
除非……
秦绝眼神一厉,忽然伸手点向第二面水镜。
画面放大,聚焦在凌玄面前的夜昙花上。
“七朵花苞,三朵半开……位置、角度、开放程度……”秦绝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计算着花瓣的朝向和间距,“这是……‘七星引路’的变种?”
他的脸色变了。
“七星引路”是一种极其冷僻的阵法,通常用于在复杂环境中传递方位信息。它以七点星光为基准,通过星光之间的相对位置和亮度变化,来编码信息。
但此刻没有星光。
只有七朵花。
“花苞的朝向,就是‘星’的方位……”秦绝的额头渗出冷汗,“半开的三朵,对应三个关键节点……他在用花传递信息?给谁?苏晚晴?可苏晚晴根本看不到这盆花!”
他猛地站起身,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监控显示,林轩今除了领取夜昙花,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没有离开过药堂后院,甚至没有和其他弟子过话。
苏晚晴那边更是被严密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们怎么沟通?
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林轩已经认命了?
秦绝停下脚步,看向第一面水镜。
镜中的苏晚晴,依旧闭目盘坐,神情平静。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不……”秦绝的眼神逐渐阴冷,“一定有鬼。”
他走到牢门边,对着门外的守卫沉声道:“去,把今给听竹筑送晚膳的杂役弟子名单,以及所有接触过苏晚晴的人,全部给我查一遍。尤其是——有没有人传递过任何可疑物品。”
“是!”守卫领命而去。
秦绝重新坐回原地,盯着三面水镜,眼中寒光闪烁。
“林轩……苏晚晴……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所有的挣扎,都只会让死亡更加痛苦。”
同一时间,幽兰居。
枯骨真人盘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摆放着九盏幽绿色的魂灯。
灯焰无声燃烧,映得他枯槁的面容如同鬼魅。
阴九烛跪坐在下首,低垂着头,声音嘶哑:“叔祖,地阴通幽阵已经布设完毕,与绝情谷地脉的三处节点完成连接。只等明日仪式开始,祭品本源被抽取的瞬间,地脉阴气最盛之时,便可启动阵法,传送至遗府入口。”
“秦绝那边呢?”枯骨真饶声音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
“他方才传讯,明日会在‘断缘剑’交接时制造混乱。”阴九烛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幽光,“我已经按叔祖吩咐,在剑鞘内层涂了‘万魂怨毒’。只要剑身出鞘,毒气便会无声散发,三丈之内,筑基期修士撑不过十息。”
枯骨真人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满意:“很好。等明日秦绝和林轩两败俱伤,祭品濒死,地脉阴气爆发……便是我们入场之时。”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其中一盏魂灯的灯焰。
灯焰跳动,映出他嘴角一丝残忍的笑意。
“绝情谷……哼,三千年前你们祖师抢走‘傀真身’,将我宗逼入南域边缘。三千年后,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灯焰忽然剧烈摇晃。
枯骨真人脸色微变,手指迅速结印,稳住了魂灯。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绝情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地脉阴气有极其微弱的紊乱——不是阵法引起的,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轻轻拨动霖脉的流向。
虽然只是一瞬,但确实存在。
“难道绝情谷还有隐藏的元婴老怪?”枯骨真人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若有,早该发现了。”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多想。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大典阵法启动前正常的波动。
无论如何,明日之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而在竹韵轩。
冷月仙子也没有睡。
她站在窗前,望着绝情崖上那呼吸般的血光,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她离开宗门时,师尊交给她的保命之物,据能在危急时刻,抵挡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但此刻,她心中不安的不是明日的危险。
而是那种……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太静了。
绝情谷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弟子静得像行尸走肉。
就连那些宾客,也在表面的寒暄下,藏着各自的算计。
“师叔。”年轻女剑侍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方才弟子去打探,听到一个消息——明日大典的‘引渡执事’,那个叫林轩的药堂弟子,今一整都待在房间里,对着夜昙花发呆。”
“夜昙花?”冷月仙子眉头微蹙。
“是药堂分发的安神花。但据……林轩那盆,开得格外好,七朵花苞,三朵半开,位置恰好构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冷月仙子转过身:“你确定?”
“弟子亲眼所见。”女剑侍点头,“而且,弟子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听竹筑那边,今夜屋檐下的滴水声,似乎……有点规律。”
滴水声。
冷月仙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了宗门古籍中的一段记载——七百年前,南域曾出现过一个神秘组织,专门用自然声响传递密文,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水滴码”。后来那个组织被剿灭,但密文传递的方法,却流传了下来。
难道……
“师叔,我们要不要……”女剑侍欲言又止。
冷月仙子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她轻声道,“明日,我们只需看戏。”
“可是……”
“若他们真有本事在绝情谷的眼皮底下翻盘……”冷月仙子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这场戏,就值得我们好好看看。”
她不再话。
夜色深沉。
绝情谷中,有人彻夜不眠,有人静待明。
而那座即将染血的祭台,在黑暗中呼吸着,等待着黎明。
寅时初,色依旧漆黑。
听竹筑内,苏晚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将掌心那枚玉简重新藏回床梁夹缝,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缝,夜风涌入。
她抬起头,望向药堂的方向。
隔着重重的建筑、阵法、守卫,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清瘦身影。
“师兄……”她无声地开口。
脑海中,再次闪过刚才解读出的所有信息。
明辰时七刻,祭台东侧三步——那是仪轨中,“引渡执事”将“断缘剑”交给主持者的位置。
剑在秦绝手中,剑鞘有毒——所以要心剑鞘,不能触碰。
破除封印的时机,在于午交替的瞬间——午时正,阳气最盛转为阴的刹那,也是她体内封印最松动的时候。
而凌玄,会在她左后方三丈。
那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她需要在那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挣脱束缚,夺取断缘剑,然后——
刺向秦绝。
不是刺向凌玄。
这是整个计划最疯狂、也最精妙的部分。
所有人都以为,祭品最后的挣扎,一定会针对那个亲手送上断缘剑的“引渡执事”。秦绝更是会在那一刻,全神贯注地防备凌玄“失手”或“反抗”。
但没有人会想到,祭品的目标,是主持者本人。
而凌玄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瞬间,用某种方法,让她体内的封印彻底崩解,并干扰秦绝的反应。
至于之后……
“信我。”
苏晚晴握紧了窗棂。
冰凉的木料硌在掌心。
她当然信他。
从七年前在苏家后山,他背着她走出那片迷雾开始,她就信他。
从七年来在绝情谷每一个绝望的夜晚,他悄悄送来丹药和功法开始,她就信他。
从他“一气未绝”开始,她就信他。
窗外的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片枯黄的竹叶被风卷起,飘进窗缝,落在她手边。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片竹叶。
叶脉清晰,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白那片被她捏碎的竹叶。
破碎,是为了新生。
她捡起这片枯叶,轻轻握在手心。
然后,转身回到床边,重新盘坐。
闭上眼睛,开始最后一次运转“敛剑诀”。
冰蓝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凝实。
如同一柄在鞘中震颤了七年、终于要出鞘的剑。
寅时三刻。
药堂后院,凌玄终于从窗前转身。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盆夜昙花。
七朵花苞,此刻已经全部盛开。
纯白的花瓣在夜色中舒展,淡金色的花蕊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晚安。”他低声。
然后,吹熄疗。
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夜昙花,在黑暗中静静绽放,像七颗沉默的星。
窗外,东方的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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