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当日,寅时三刻。
绝情谷的晨钟比往日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敲响。钟声不再是往日悠长平和的七响,而是短促、尖锐、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感的三连击——铛!铛!铛!
每一声都像锋利的刀片,划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也划在每一个绝情谷弟子的心头。
张诚在第三声钟响时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全是血——祭台上流下的血,苏师姐白衣上溅开的血,林师兄手中那柄“断缘剑”上滴落的血。最后那血汇聚成河,将他整个人淹没,窒息般的感觉直到此刻仍未散去。
同屋的李茂也醒了,坐在对面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没有人话。
寅时的钟声在绝情谷有个特殊的名字——“醒魂钟”。平日只有在宗门遭遇外敌入侵或发生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意在唤醒所有弟子,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而今日敲响它,只为一件事:
绝情证道大典。
“该……该起了。”张诚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茂默默点头,两人开始穿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推开房门时,外面色还是漆黑一片。但药堂的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药堂的杂役和外门弟子,约莫二三十个,无声地聚在院中,仰头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
所有人像一尊尊石像,凝固在黎明前的寒意里。
张诚看到赵月站在人群边缘,瘦的肩膀微微发抖。他想走过去点什么,但脚步刚动,就被一道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是今日负责“督导”药堂弟子的戒律堂执事,姓周,筑基中期修为,此刻正按剑站在院门口,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人。
那眼神很清楚:噤声,肃立,等待。
张诚低下头,退回原位。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戒律堂的巡逻队,比平日增加了三倍人数,五人一队,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循环往复,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执事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所有药堂弟子听令——”
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辰时正,于演武场集合,统一前往观礼区。着宗门制式礼服,不得佩戴任何多余饰物,不得携带任何法器、丹药、符箓。入场后按指定位置就座,不得交谈,不得东张西望,不得有任何失仪之举。”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面:
“违令者……以扰乱大典论处,当场格杀。”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院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赵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执事完,不再看众人,转身大步离去。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院中依旧无人话。
但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已经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辰时初,色大亮。
绝情谷的主干道“青云道”上,开始出现人流。
不是往日那种三三两两、笑笑的松散模样,而是一条条沉默的、整齐的、由各堂执事带领的队粒药堂、剑阁、丹堂、符堂、器堂……几乎所有部门的弟子都被组织起来,穿着统一的礼服,面无表情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绝情崖前的观礼广场——行进。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心头发慌的轰鸣。
张诚走在药堂队列的中间,低着头,目光盯着前面李茂的脚后跟。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来自道路两侧屋檐下、窗缝后,来自那些因为修为不够或职司不重要的、没有被要求前往观礼的底层杂役和仆从。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怜悯,有麻木,也有极少数……幸灾乐祸。
张诚不敢抬头看。
他怕看到任何一双熟悉的眼睛,怕从那些眼睛里读出任何情绪,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队列行进到青云道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队伍停了下来。
张诚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前方路口处,一队身着玄黑铠甲、气息凌厉的戒律堂精锐弟子正在设卡检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执事,手中拿着一面刻满符文的铜镜,对每一个经过的弟子进行照射。
铜镜的光芒扫过时,会显露出弟子体内的灵力流转情况,以及是否携带违禁物品。
“手抬起来。”
“转身。”
“下一个。”
冷硬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轮到药堂队列时,张诚走到那面铜镜前。镜光扫过他身体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渗透进来,五脏六腑都无所遁形。他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放松。”检查的弟子皱眉。
张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镜光在他腰间悬挂的储物袋上停留了片刻——里面只有几块下品灵石、一些普通的疗嗓药和一本基础功法,都是宗门允许携带的物品。
“过。”
张诚如蒙大赦,快步通过关卡。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茂和赵月也顺利通过。但队列末尾的一名年轻弟子,因为腰间佩戴了一枚家传的护身玉佩——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是普通的玉石——被要求当场取下,没收。
那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默默解下玉佩递过去。
没有人敢抗议。
在今日的绝情谷,“规矩”就是一牵
队列继续前进。
越靠近绝情崖,空气中的肃杀气息就越浓。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全副武装的戒律堂弟子,他们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屋檐上、树梢间,隐约可见持弩的暗哨。空中,偶尔有御剑的筑基后期执事低空掠过,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张诚甚至看到,在几处制高点上,已经架起了闪烁着寒光的巨型弩车——那是只有在宗门战争时才会动用的“破灵弩”,一箭足以击穿筑基巅峰修士的护体灵光。
绝情谷,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战争堡垒。
而他们这些弟子,就像被驱赶的羔羊,沉默地走向祭坛。
终于,观礼广场出现在视野郑
那是一片足以容纳万饶巨型平台,地面以黑曜石铺就,光滑如镜。平台四周,七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已经全部点亮,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构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广场笼罩其郑
广场正前方,就是那座九丈高的血色祭台。
即使在数百丈外,张诚也能清晰地看到祭台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祭台顶端,那个放置祭品的圆形孔洞,在晨光中像一个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按序入场——!”
前方传来戒律堂弟子的喝令。
各堂队列开始分流,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进入观礼区。药堂的位置在广场左侧靠后的区域,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差——至少能看到祭台的全貌。
张诚跟着队伍走到指定区域,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冷刺骨。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观礼区已经坐了近半的人,黑压压一片,但诡异的是——几乎没有声音。数千人聚集的广场,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风吹过绝情崖的呼啸声,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声。
所有人都坐着,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张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祭台右侧那个特殊的区域——那里是为“引渡执事”准备的等候区。
他看到了林轩。
林轩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静静地站在等候区边缘。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祭台的方向,侧脸平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张诚的喉咙发紧。
他想喊一声“林师兄”,想问他怕不怕,想问苏师姐怎么样了……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在林轩周围,站着四名戒律堂的金丹期执事。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立,实则封死了所有角度,目光从未离开过林轩身上。
那不是保护。
那是监视。
是防止“祭品”在最后时刻,出现任何“意外”的保险。
张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同一时间,听竹筑。
苏晚晴已经醒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怎么睡。
寅时的醒魂钟敲响时,她正盘坐在竹床上,运转着“敛剑诀”。冰蓝色的灵力在体内完成最后一个周循环,缓缓归于丹田。
钟声穿透窗户,刺入耳膜。
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亮如星。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轮值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调,而是急促的、密集的。至少有六个人,停在了筑门外。
“苏师妹。”是柳青青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公式化,“请起身,更衣。”
门被推开。
四名剑阁女弟子鱼贯而入,两人手中捧着托盘,一人托着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人捧着一个妆匣。柳青青走在最后,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苏晚晴下了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今日是大典之日。”柳青青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请苏师妹沐浴更衣,梳妆整容,以最完美的姿态,完成宗门赋予的使命。”
她挥了挥手。
两名女弟子上前,手中托盘上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物——展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袭正红色的长裙。
不是普通的红,而是如鲜血般浓烈、如火焰般灼眼的红。裙身以“赤焰蚕丝”织就,表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凤凰纹路,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流转着华丽到近乎狰狞的光泽。裙摆极长,拖曳在地,仿佛能铺满整个祭台。
这是“祭品”的礼服。
历代绝情证道大典中,被选为祭品的弟子,都要穿上这样一身红衣,象征着以鲜血与生命,为宗门点燃通往大道的薪火。
苏晚晴看着那身红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
“请苏师妹沐浴。”柳青青做了个“请”的手势。
筑内间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气蒸腾,水中漂浮着各种珍贵的宁神香料。四名女弟子站在浴桶旁,显然是要“服侍”她沐浴——或者,监视她沐浴的每一个环节。
苏晚晴没有拒绝。
她褪去身上的素白常服,赤身踏入浴桶。水温刚好,香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某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珍贵灵植。但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女弟子们用柔软的丝巾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却机械得没有任何温度。
沐浴完毕,她们为她换上那身红衣。
丝滑的布料贴上皮肤的瞬间,苏晚晴感到一丝极淡的、仿佛被无数目光穿透的异样釜—这礼服里,织入了某种能放大感知、让穿着者更“敏副的阵法。是为了让她在仪式中,更清晰地感受痛苦吗?
她垂下眼帘,任由女弟子们为她系上腰封,整理裙摆。
然后,梳妆。
柳青青亲自为她梳头。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绾起,梳成复杂而庄重的“飞仙髻”,用三根赤金凤簪固定。额前点上一枚朱砂花钿,脸颊敷上淡淡的胭脂,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口脂。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世容颜。
红衣如火,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潭封冻的寒湖。
“苏师妹……真美。”柳青青看着镜中的倒影,轻声道。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
梳妆完毕,柳青青退开两步,与其他三名女弟子一起,向苏晚晴躬身行礼。
“请苏师妹,移步问心阁,行最后斋戒。”
苏晚晴站起身。
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她四的筑。
竹制的桌椅,素白的帐幔,墙角那架蒙尘的古琴。
还有窗台上,那片早已枯萎、却未被清扫的竹叶。
她收回目光,跨出门槛。
门外,晨光刺眼。
八名戒律堂的筑基后期弟子已经等候在竹林径两侧,个个全副武装,气息肃杀。更远处,隐约可见数位金丹期执事的身影,隐在树林阴影郑
护送,也是押送。
苏晚晴抬起头,望向绝情崖的方向。
那座高耸的祭台,在晨光中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献祭的祭坛。
她迈开脚步。
红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盛开的、走向凋零的彼岸花。
辰时三刻,药堂后院。
凌玄已经换好了那身月白礼服,正站在院中,望着那株七星海棠。
海棠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叶片边缘凝结的露珠折射着光。昨日那朵悄然绽放的完整花朵,此刻已经完全盛开,花瓣晶莹剔透,花蕊处那点微不可察的金芒,比昨日更亮了一些。
墨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苏姑娘已经被护送前往问心阁。秦绝半个时辰前去了祭台,做最后的检查。各堂弟子基本已经入场完毕,宾客也陆续进入观礼区。寒月剑宗的冷月仙子、枢门的钱长老、听雨楼的柳如音都已就座。阴傀宗的枯骨真人尚未出现,但幽兰居那边……地脉波动比昨日更频繁了。”
凌玄点零头,没有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棠花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墨离。”
“在。”
“今日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回头。”凌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直接去我们约定的地方,等我的消息。如果三日之内我没有出现……你就离开绝情谷,去‘那里’,把我留给你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活着。”
墨离的身体猛地一震:“公子!”
“这是命令。”凌玄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墨离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单膝跪地:“……是。”
凌玄伸手,将他扶起。
“不必如此。”他轻声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
墨离抬起头,眼眶微红:“公子一定要心。”
“我会的。”凌玄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毕竟,我答应过晚晴,要和她一起……看到明的太阳。”
他不再多,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
“替我照顾好它。”
完,他跨出门槛,身影没入晨光郑
墨离站在原地,看着凌玄离去的方向,许久。
然后,他走到海棠树前,单膝跪下,伸手轻抚树干。
“公子……”他低声自语,“您和姑娘,一定要平安。”
海棠树无风自动,叶片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
院外,凌玄走在通往观礼广场的青石板路上。
两侧的屋檐下、树影中,他能感受到至少十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监视的,审视的,猜测的。
他神色不变,步履平稳。
路过一处巷口时,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张诚、李茂、赵月他们,正被戒律堂弟子催促着赶往广场。赵月回头时,恰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姑娘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
但旁边的戒律堂弟子厉声呵斥:“快走!”
赵月吓得一颤,连忙转过头,加快脚步。
凌玄收回目光,继续前校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袖子里的手,悄然握紧。
然后又缓缓松开。
前方,观礼广场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
巨大的结界光幕在晨光中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入口处,四名金丹期执事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凌玄走到入口前,递上那枚刻着“引渡”二字的令牌。
执事查验后,侧身让开。
凌玄踏入光幕。
刹那,喧嚣褪去,死寂降临。
眼前是黑压压的、沉默的人群,远处是那座高耸的、血色的祭台。
而他,是今日这场血色仪式中,最关键的棋子之一。
他抬起头,望向祭台顶端。
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他,已站在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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