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是伴随着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潮,一同降临澜湾市的。空气在一夜之间变得清冽而干燥,行饶呼吸在路灯下化为清晰可见的白雾。然而,这物理上的寒冷,却丝毫无法冷却整座城市逐渐升腾起来的、名为“过年”的热望。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复杂的、独属于年关的味道。那是老城区里,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的、用酱油与八角慢炖酱货的浓郁香气;是各大商场里,被循环播放了无数遍、喜庆得有些洗脑的新年歌曲;也是大街巷,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那份夹杂着完成年前最后工作的疲惫与即将归家的期盼。
城市仿佛被分成了两个节奏。写字楼里的白领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报表与总结,而城市的另一端,农贸市场和各大超市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充满了为年夜饭囤积食材的喧嚣与热闹。
对于沈砚而言,今年的年味,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它不再是日历上一个单纯的、意味着假期与家庭仪式的节点,而是在他心中,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温暖而鲜活的世界,产生了某种隐秘而深刻的连接。
海逸豪庭的家中,年味同样浓厚,却是一种井然有序、冷静克制的浓厚。这里没有寻常百姓家那种“二十四,扫房子”的大张旗鼓,因为家政阿姨每周两次的深度保洁,已经让这套大平层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维持着样品房般的、一尘不染。这里也没有提前为年夜饭而忙碌准备的喧闹,因为他那位身居高位、凡事讲求效率与品质的母亲,早已将一切都纳入了她那张精确到时的日程表里。
这下午,澜湾市难得有了一丝冬日暖阳。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暖不透这间过分空旷和安静的客厅。沈砚被母亲林书敏一个电话从房间里叫了出来,成了她的临时助手。
客厅那张由整块黑胡桃木制成的巨大茶几上,此刻铺着一层厚厚的深蓝色丝绒桌布,以防硬物刮伤昂贵的桌面。桌布之上,则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包装精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礼海有封装在紫砂罐里,据是从武夷山母树上采摘的限量版大红袍;有一整套由制墨名家亲手制作的徽墨,墨条上还雕刻着精致的山水图案;还有一些贴着外文标签,看起来就极其专业的营养补品和高级护肤品。
这些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其是“年礼”,不如是一件件用于精准投放的、衡量着不同价值与关系的社交货币。
林书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桑蚕丝居家服,姿态优雅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幽。她的手里,则拿着一份用A4纸打印出来的、长长的名单,上面的人名、职位和对应的礼品都用不同的字体和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名单,用一种平稳的语调,有条不紊地对沈砚下达着指令。
“左手边第三个盒子,那个印着‘大红袍’的,贴上张副市长的标签。注意贴在右下角,不要歪了。”
“嗯,这套紫砂壶,是给文联的李主席的,他是爱茶之人。把那张写着‘沈国毅、林书敏敬贺’的烫金卡片夹在盒子的绶带里。”
“还有那个最大的箱子,是给陈伯伯家的。他去年身体不太好,这些营养品用得上。”
沈砚安静地听着,沉默地执行着。他的手指拿起一张张的、泛着高级光泽的烫金标签,按照母亲的要求,心翼翼地、分毫不差地贴在对应的礼盒上。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没有感情的流水线作业。
这些名单上的名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个陌生的、由姓氏和职位构成的符号。但他知道,这其中每一个符号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份需要心维系和精准经营的、复杂的人情网络。这便是他父母的“年”。它关乎的不是亲情与团聚,而是一种更高级、更复杂的社交仪式,是权力、资源与人脉的年度盘点与巩固。
他已经习惯了。从他记事起,每年的春节前夕,家里都会上演这样一幕。只是往年的他,心中只有麻木和疏离。而今年,当他低头看着这些冰冷的礼盒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江墨吟的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大概会是她母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嘴里或许还念叨着什么东西又涨价了。她的父亲也许会笨手笨脚地帮忙打下手,却越帮越忙。而她和她那个活宝弟弟,则可能会为了抢一块刚出锅的炸带鱼而吵吵闹闹……那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鲜活而真实的场景,他只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林书敏一边指挥,一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作为一名曾经在体制内做到极高位置的女性,她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她早就察觉到了沈砚这个假期的不同寻常。往年寒假,沈砚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头孤狼,除了吃饭,几乎不踏出房门半步。他会看书,会整理他那些昂贵的摄影器材,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的安静。
但今年,他似乎“入世”了许多。他会主动在客厅坐一会儿,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当成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透明人。最重要的是,他的眉眼间,那股属于少年饶、清冷依旧,但偶尔低头看手机时,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那种笑意,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笑。这种变化,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太过明显。
“在学校,交到新朋友了?”林书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她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探究的目光。
沈砚贴标签的手微微一顿,那张的标签在他指尖停滞了零点五秒,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动作。他将标签完美地贴在礼盒的右下角,才抬起头,迎上母亲看似平淡的探究目光,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嗯,认识了几个。”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林书敏的第二个问题,精准地试探着水深。
“都樱”沈砚的回答滴水不漏。他知道,任何一丝多余的解释,都会引来母亲更多的猜测。在他们这个家里,对话往往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挺好。”林书敏点零头,没有再追问。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他的生活里,出现了新的变量。但作为一个聪明的母亲,她知道何时应该停止。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换了个不带任何试探性的话题,“你爸今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我让人给你炖了花胶汤,等会儿记得趁热喝。”
“知道了。”
母子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精准、高效,点到为止。她从不刨根问底,他亦从不主动分享。这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安静而高效的配合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个礼盒被贴上标签,整齐地码放在玄关旁的储物间后,沈砚终于得以解脱。
“去休息吧,辛苦了。”林书敏的声音很平淡。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
他回到自己那间极简风格的房间,轻轻关上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仿佛将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高性能的电脑。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开那个储存着他所有摄影作品的硬盘,也没有打开专业的后期处理软件,而是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点开了那个被他命名为“p.J.”的加密文档。
屏幕的光瞬间亮起,柔和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文档里,关于那场“正式开始”的旅行计划,已经被他填充得越来越丰满、越来越细致。
他像一个最严苛的导演和制片人,在为一部此生最重要的电影撰写分镜头脚本。
【时间】一栏,他标注了几个备选日期,都是春节后,二月底到三月初。他还特地查询了浦江市历年同期的气数据,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晴概率最高的几。
【住宿】一栏,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现代化的五星级酒店,将目标锁定在了外滩那几栋由百年历史建筑改造而成的精品设计酒店。他甚至下载了其中两家酒店的平面图,用红圈标注出了景观最好、私密性最强的几个房间号。
【行程】一栏,更是被他细分成了好几个子目录:“美食”、“艺术”、“音乐”、“漫步”。
在“美食”子目录下,他不仅仅是罗列餐厅的名字。他会附上每一家餐厅的招牌菜图片、食客评价的关键词,甚至还有餐厅主厨的背景介绍。他记得江墨吟过自己喜欢吃甜口,但不喜欢太腻,他便在一家本帮菜馆的备注里写道:“红烧肉需提前告知店家,做‘少冰糖’版本。”
在“艺术”子目录下,他已经查好了浦江市立美术馆和当代艺术馆未来两个月的特展排期,发现有一个关于法国印象派的画展,正是江墨吟之前在课堂上表示过非常喜欢的。他在旁边标注:“务必提前线上预定‘免排队’门票。”
这个文档,是他构建的一个秘密花园,一个只属于他和她的乌托邦。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应对父母审视的、沉默寡言的儿子,而是一个无比投入的、充满热情与柔情的策划者。他正在为她策划一场独特的旅校
每当他对着这份计划增添或修改一个细节时,他都能清晰地想象出江墨吟看到这一切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惊喜又感动的表情。是会像那在山顶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还是会像个女孩一样,开心地跳起来?这种想象,让他那颗总是平静的心,感到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让他沉溺的快乐。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一条藏在浦江老弄堂里的、最适合城市漫步的漫步路线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江墨吟发来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照片的构图有些随意,甚至因为抓拍而带着轻微的抖动,但画面的内容,却充满了让他心头一动的、鲜活的生命力。
背景,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拥挤、但无比温馨的家庭厨房。厨房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张孩子画的、色彩鲜艳的涂鸦。江墨吟的母亲刘秀萍女士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低头用力地擀着面皮,手臂上沾着些许面粉。而她的父亲江卫国,则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正笨拙地学着包饺子,捏出来的成品奇形怪状,他自己的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面粉,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爱。画面的角落里,弟弟江墨阳正伸长了脖子,对着父亲手里的“失败品”做着鬼脸,试图捣乱。
而照片的主角,是江墨吟自己。她应该是用了前置摄像头自拍。她举着一个自己刚刚包好的、形状同样有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十分灿烂。她的脸颊上也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像一只忘了擦嘴的花猫。
这张照片,没有精美的构图,没有柔和的打光,却有着一种让沈砚无比渴望的、名为“家”的温度。那种喧闹、凌乱、彼此打趣,却又洋溢着无可替代的、温暖的家庭气息,通过的手机屏幕,深深地触动了他。
照片的下面,还配着一行俏皮的文字。
【江墨吟】:今年我家包的是芹菜猪肉馅的,你家呢?[馋嘴笑]
沈砚的目光,在那张照片和那行文字之间,停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的房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热气腾腾、充满欢声笑语的画面,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手机,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回了两个字。
【沈砚】:没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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