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二十六,午后。
利津县城南门外官道上,黄土垫道,清水泼街,县丞孙有德带着户房司吏张富年、工房司吏刘大锤等人,已足足候了一个时辰。
日头毒辣,晒得官帽边沿发烫。张富年不停地用袖子擦汗,偷偷瞥一眼不远处勒马而立的卢象关,又赶紧收回目光。
县尊今日穿的是七品青袍常服,补子绣着鸂鶒,腰间束素银带,从头到脚挑不出任何失仪之处。可越是如此,张富年心里越没底。
这一上午,来的人太多了。
先是滨州知州王明远派来的通判刘秉仁,是“奉州台之命,前来协助利津善后”,
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探问:县尊打算把案子办到什么程度?是只追海匪,还是……还要往里深挖?
卢象关只答了八个字:“依律而行,有罪必究。”
刘秉仁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接着是山东按察司派来的一位经历,六品服色,是“听闻利津遭匪,奉宪台之命前来勘验命案”。
这位经历倒是个实在人,去停尸处验看了杨魁、百户及遇害盐丁的尸首,又去盐场转了一圈,回来只对卢象关了一句:“刀口整齐,是惯匪。”
然后就坐在县衙二堂,不话了。
张富年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而现在,他们等的是第三拨——也是最大的一拨。
“盐运司运同张大冉——”
驿道尽头,尘头起处,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官员约莫五十出头,方面阔额,三缕长须,从四品云雁补服端整妥帖,正是山东都转运盐使司滨乐分司运同张懋修。
他的马后,跟着十几名随员、书办、护卫,阵容俨然。
再往后,竟是七八辆骡车,车上隐约可见箱笼行李,这架势,不像是“勘察”,倒像是要常驻。
钱知事缩在这队人马的中段,官帽压得低低的,脸色灰败,一路上始终没敢抬头往卢象关这边看。
卢象关催马上前两步,在道旁下马,拱手为礼。
“下水利津知县卢象关,恭迎运同张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青袍补服与对面那袭从四品云雁相映,品级相差四阶,气度却不差分毫。
张懋修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传闻中的七品知县。
年轻。
这是他第一个印象。
第二印象是:稳。
那双眼睛清正平和,既无初出茅庐的局促,也无恃才傲物的骄矜,更没有见到上官时惯有的那种刻意谦卑。
此人不好对付。他在心里下了判断。
“卢知县免礼。”
张懋修下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贵县遭此匪祸,盐场受损,本官奉运使周大人之命,前来勘察情形,协助善后。这几日,怕是要叨扰了。”
“张大人言重。”
卢象关侧身引路,“县衙已备下馆舍,虽简陋,聊可安顿。”
张懋修点点头,目光扫过道旁肃立的县丞、司吏、衙役,又落在脚下这条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平坦而又笔直延伸向铁门关工业园区的方向。
他来之前,已从各方密报中听了许多关于利津的奇事:无帆自行的快船、一日千里的水泥厂、高达数丈的“冷却塔”、轰隆作响的“发电机”……
那些传闻太过荒诞,他本不信。
但此刻,亲眼见到这条平坦如镜的水泥路面,即使在济南府城,他也未曾见过如此笔直、如此平坦的工造。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荒诞传闻”,恐怕都是真的。
“卢知县,”
他缓步走着,语气似不经意,“本官在济南便听闻,贵县在铁门关一带大兴工造,建了许多……前所未见的作坊。不知可有此事?”
卢象关脚步不停,答得自然:“回大人,确有此事。
利津地瘠民贫,下官忝为父母,不敢尸位素餐,唯有兴办实业,以工代赈,使流民有业、百姓有食。”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张懋修,目光坦然:“这些工坊,县衙皆有造册备案,税课亦照章缴纳。张大人若有兴致,下官可陪大人前往巡视。”
张懋修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倒不好再追问,只“唔”了一声。
此时,一直缩在队伍中段的钱知事忽然催马上前。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卢象关面前,挤出笑容,拱手道:“卢知县,几日不见,贵县……辛苦了。”
这话得含糊,不知是问候辛苦,还是暗指“你惹的麻烦够辛苦”。
卢象关还礼,语气平淡:“钱知事客气。下官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钱知事干笑两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卢知县,那日在县衙……下官言语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此番前来,实是真心想协助贵县办好这桩案子。海匪猖獗,人让而诛之,你我同朝为官,正该同心……”
他絮絮着,眼神却不住往卢象关脸上瞟,分明是一种试探。
试探卢象关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试探那半本残漳下落,试探王福生的嘴撬开了没樱
卢象关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接话。
待钱知事得口干舌燥、讪讪住口,他才微微颔首,出的话滴水不漏:“钱知事拳拳之心,下官感佩。
此案重大,涉及盐场、海匪、命案多端,下官不过一介知县,职责所系,只能秉公办理。至于案情如何、证据如何……”
他停顿片刻,目光清澈地看向钱知事:
“一切自有律法明断,下官不敢擅专。”
钱知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懂了。
卢象关没有接他的示好,没有给他任何台阶,甚至没有承认“同心办案”的可能。
那句“不敢擅专”,分明是在:本官办案,不劳你插手。
他还想再些什么,张懋修已在前头唤他。
钱知事只得讪讪退下,临转身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卢象关已经走远,青袍背影在烈日下挺拔如松。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张懋修到利津的第二,也就是七月二十七日清晨,另一队人马从北门入城。
这一队人马,与盐运司那浩浩荡荡的排场截然不同。
只有六骑。
为首那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寻常的七品青袍,腰间素银带,既无仪仗,也无开道锣鼓。
他身后跟着五名校尉,皆是青衫佩刀,鞍辔简洁,没有多余的行李。
这样一队人马,混在清晨进城卖材农户、赶集的商贩中间,几乎无人多看一眼。
但卢象关看见了。
他那时正在县衙二堂与孙有德商议抚恤银两的发放章程,门子匆匆来报:有客到访,自称“都察院差官”。
卢象关心头一跳。
他立刻起身,整冠束带,迎出仪门。
那人已站在县衙影壁前,正在打量照壁上新粉刷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八个大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卢知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下官正是。”
卢象关拱手,“敢问尊驾……?”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角文书,轻轻展开。
卢象关目光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都察院的勘合。正中央朱砂大印下方,一行工整馆阁体:
“差长芦巡盐御史周——兼理山东盐法。”
周……周昌言。
这个名字,卢象关并不陌生。
他在大名时,曾从堂兄卢象升的书房里见过此人批注的《盐法通考》,笔锋峻厉,字字见骨。
卢象升提过:都察院年轻一辈中,周昌言是公认最不好惹的那个……
不是因为他背景深,而是因为他太“独”。不结党,不拜门,不纳常例,不赴酒宴。
十年都察院,得罪的人能从北京排到南京,却硬是凭着一身孤峭正气,稳稳坐着长芦巡盐御史的位子。
如今,这位传中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长芦巡盐御史周昌言。”
那人收回勘合,语气平淡,“奉都察院札,巡视山东盐政。闻利津近日有海匪劫场之案,特来一勘。卢知县,叨扰了。”
他“叨扰”二字时,目光越过卢象关的肩头,落在县衙二堂门口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官员身上——
张懋修、刘秉仁、按察司经历、还有躲在廊柱阴影里的钱知事。
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一眼,已让钱知事的后背沁出冷汗。
七品。
此人只是七品。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钱知事竟不敢与之对视。
这世上有些官,品级虽低,却带着一种森然的、直透人心的寒气。那是常年手持尚方剑、与下贪官污吏为敌的人,才能养出的气场。
巡盐御使,正七品,中央钦差、监察官,代子查盐税亏空、查官员贪腐、查私盐保护伞、核盐引真假、弹劾盐运使、受理盐商\/盐民告状、直接给皇帝上密奏。
这是一个见官大三级的职位。
周昌言没有让卢象关多礼。
“不必设接风宴,不必惊动阖县属员。”
他,“本官此来,只办三件事:勘察盐场、核查账目、提审人犯。卢知县,劳你引路。”
他“提审人犯”时,钱知事的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张懋修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周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山东运同张懋修,昨日先到一步,正在协理此案。大人若有垂询,下官愿……”
“张大人。”
周昌言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你协理你的,本官查本官的。各司其职,不必相扰。”
张懋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昌言已转向卢象关:“卢知县,盐场距此多远?”
“回大人,约三十里。”
“现在便去。”
他走就走,翻身上马,五名校尉无声随校
卢象关向孙有德交代几句,亦上马引路。
张懋修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刘秉仁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周大人……素来如此?”
张懋修没答话,只望着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头,良久,叹了一声。
“长芦周昌言……”
他喃喃道,“这回,利津是真的要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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