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时间的利津县东南,大清河与渤海交汇处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矗立着几间破旧的棚屋和两个半浸在水中的简陋船台。
这里就是卢象关接手改造的“利津船厂”原址,如今挂上了“明远集团船舶制造中心”的新木牌,但依旧难掩其寒酸。
三辆马车,载着卢象关、叶晚晴和另外四名船舶设计与制造方面的专家、高级技工,来到了这里。
同行的还有从工业园区调来的两名保安。
车子停下,叶晚晴等人下车,立刻被河风吹得眯起了眼。
眼前景象与工业园区内的规整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犷的原始福空气中是浓烈的木材、桐油和河海交汇处特有的腥咸气味。
几个穿着短打、皮肤晒得黑红的工匠正在棚屋外锯木料,看到车子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张望。
最大的棚屋里,听到动静的杨老栓和杨明达父子快步走了出来。
杨老栓依旧是一身沾满木屑油污的旧短褂,杨明达则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迎接“海外大匠”的期待笑容。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卢象关身后。
看到为首的“海外大匠”似乎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容貌清丽、短发利落、穿着合体工装和帆布鞋的年轻女子时,父子俩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杨老栓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错愕、怀疑。
他上下打量着叶晚晴,眉头拧成了疙瘩,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在他近六十年的生命和四十多年的造船生涯里,“大匠”这个词总是和皱纹、老茧、被烟熏火燎的黝黑皮肤、以及沉甸甸的经验联系在一起。
女人?年轻的女人?来做船厂扩建和技术指导的“首席设计师”?简直是滑下之大稽!海外来的就能颠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吗?
杨明达也比预想中年轻许多的叶晚晴惊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眼中的诧异迅速被商饶圆滑和一丝对“海外新技术”的开放心态取代。
他抢先一步迎上前,越过父亲,对卢象关拱手:“卢…卢…董!您亲自来了!”
然后看向叶晚晴,笑容依旧热情,只是多了几分试探:“这位……想必就是叶博士?久仰久仰!在下杨明达,是船厂…经……理,这位是家父,杨老栓,”
杨明达被卢象关特别关照过,有些话不能,有些称呼要改成海外称呼,他不懂,但还是照做。
卢象关将杨老栓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杨老师傅,杨经理,这位正是叶晚晴博士,在船舶设计,特别是古船型现代化改良方面,是顶尖的专家。
今后船厂的规划、新船型设计、工艺流程改进,都要多多倚重叶博士和她的团队。”
叶晚晴落落大方地上前,伸出手:“杨老师傅,杨经理,你们好。我是叶晚晴。初来乍到,对本地情况和传统工艺了解不多,以后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她的普通话标准,语气不卑不亢,带着知识分子的从容。
杨老栓看着伸到面前的、白皙纤细、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愣了一下,没有去握,只是僵硬地抱了抱拳,含糊地了句:
“……叶……叶师傅。”语气里的疏远和怀疑显而易见。
他甚至刻意避开了“博士”这个他不太理解的称谓,用了“师傅”这个传统的称呼,听起来丝毫没有尊重的意思。
杨明达赶紧打圆场,握了一下叶晚晴的手:“叶博士太客气了!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您能来,是我们船厂的福气!快,里面请,条件简陋,怠慢了。”
众人走进最大的棚屋,这里兼作办公、绘图和歇息之所。
里面杂乱地堆着些工具、木材边角料和几张粗糙的桌子,墙上挂着一些老旧的传统帆船草图,线条粗犷。空气中木屑粉尘浮动。
卢象关简单明了来意:叶晚晴团队将对现有船厂进行详细考察,评估其场地、设施、工匠水平,
然后结合项目需求(建造新式内河机动船、未来拓展海船建造能力),提出整体的扩建规划、新厂区设计、以及首批建造船只(主要是加强型漕船和运盐船)的技术方案。
“叶博士,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管问杨经理和杨老师傅。我园区那边还有事,晚点再过来。”
卢象关知道技术细节自己不宜过多介入,留下空间让专业的人沟通,同时也暗示杨氏父子配合。
卢象关走后,棚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下来。杨家父子,叶晚晴团队,还有几个好奇凑过来的老工匠,互相打量着。
叶晚晴仿佛没有感觉到杨老栓的冷淡,她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手绘的帆船草图,又来到棚屋门口,眺望整个船厂区域、河滩地形和水文条件。
“杨经理,目前厂区占地面积大概多少?水深条件如何?最大能建造多大吨位的船只?
现有的船台结构和承载力能评估一下吗?”叶晚晴语速平稳,问题一个接一个,专业而直接。
杨明达连忙回答,一边一边比划。
叶晚晴听着,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提出更深入的细节问题,比如地基土质、潮汐影响范围、大型构件的吊装方式等。
杨老栓一开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但当叶晚晴的问题逐渐深入到船台龙骨墩的布置密度、船体分段合拢的精度控制、不同木材(楠木、松木、樟木)在船体不同部位的适用性与处理工艺时,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些问题,绝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甚至有些思考角度,是他这个老匠人之前未曾特别关注,但细想又十分关键的。
“叶……叶师傅,”
杨老栓忍不住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少了些轻视,
“你问这些作甚?造多大的船,用多粗的龙骨,下多少墩子,那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凭的是经验!”
叶晚晴停下笔,转向杨老栓,神情认真:“杨老匠师,经验非常宝贵,是无数代匠人智慧的结晶。
但经验有时会受到材料变化、工具改进、尤其是船只用途和性能要求变化的挑战。
比如,我们现在要造的船,动力核心不再是风和帆,而是沉重的内燃机和传动轴,船体受力分布、重心位置、结构强度要求,都和传统帆船有很大不同。
这就需要我们在尊重传统工艺精华的基础上,进行更精确的计算和设计,确保新船既坚固安全,又能充分发挥新动力的优势。”
她走到一块空地,用炭笔在地上简单画了一个船体剖面,标注出动力舱位置:
“您看,传统帆船的重量主要集中在底舱压载和桅杆上部,而我们的船,最重的机器在尾部。
如果还按照原来的经验布置龙骨和肋材,可能会导致船体前后强度不均衡,航行中容易变形甚至断裂。
我们需要重新计算,可能需要在这里、这里增加加强结构……”
叶晚晴一边,一边快速勾勒出加强筋和局部加厚区域的示意。
她的讲解清晰明了,将现代结构力学的一些基本概念,用尽量直观的方式表达出来。
杨老栓盯着地上的草图,虽然对那些“计算”、“受力”的法仍觉得有些玄乎,但叶晚晴指出的问题——
重型机器对船体的影响——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顾虑。
当初在无锡改造旧船安装柴油机时,他就隐隐觉得船体有些地方“不得劲”,只是凭经验多加了些料,具体原理却不上来。
此刻听叶晚晴一,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脸上的冰霜,不知不觉融化了些许,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里多了探究和思索。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叶晚晴画的加强结构位置,嘀咕道:“这里……多加一道横筋?料要加厚?嗯……似乎有些道理……”
杨明达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爹,叶博士的在理啊!咱们那新船跑得快是快,
可我一直觉得开起来有点‘发飘’,尾巴沉,不定就是这结构上的问题!叶博士,您能不能详细,这该怎么算?需要什么工具?”
叶晚晴见沟通有了突破口,也松了口气。
她解释道:“初步估算可以用一些简单的公式和图表,更精确的需要测量和更复杂的计算。
工具方面,我们需要一些基本的测量工具,比如更精确的尺规、水平仪,如果能有一些计算尺或者……嗯,计算机模拟更好。”
“测量工具好!”
杨明达拍胸脯,“尺规、墨斗、水平尺,咱们都有!您需要什么样的,我立刻去置办!计算尺……我回头问问卢……董,看项目上有没樱”
接下来的时间,叶晚晴团队在杨明达的陪同下,开始对船厂进行详细的实地测量和评估。
他们丈量土地,勘察水深和地质,检查现有的工具和设备,与在场的几位老工匠交流,了解他们的手艺特长和现有的工作流程。
叶晚晴发现,这些工匠手艺确实扎实,尤其是对木材特性的把握和传统的榫卯、捻缝工艺,堪称精湛。
但整个生产模式极其原始低效,全靠人力,几乎没有标准化概念,质量控制依赖老师傅的眼力和手感,建造周期长,成本也居高不下。
她一边记录,一边在心中初步勾勒着改造蓝图:需要平整扩建土地,修建坚固的标准化船台和下水滑道;
需要设计带顶棚的构件加工区,减少气影响;需要引入一些起重设备(如手动葫芦、滑轮组)和木工机械(如带锯、刨床),
能大幅提高效率和质量稳定性;需要建立初步的物料管理制度和施工图纸规范……
杨老栓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跟在后面,听着叶晚晴和儿子以及工匠们的交谈,看着她熟练地使用一些他没见过的测量技巧,在笔记本上画出工整的示意图。
他依然不太习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指挥若定、谈论着改变他干了一辈子的行当,
但对方展现出的专业、认真和对传统手艺并非一味否定的态度,让他最初的抵触情绪消减了许多。
傍晚,卢象关回来接人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叶晚晴和杨明达蹲在河滩边,对着铺开的草图热烈讨论;
几名老工匠围在旁边,听得入神,不时插嘴问几句;杨老栓则独自站在一个旧船台边,背着手,望着河面,背影依旧固执,但似乎少了些紧绷。
“看来,沟通得还不错?”卢象关走到叶晚晴身边。
叶晚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和满足:
“基础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杨经理和几位老师傅都很配合,提供了很多宝贵信息。
传统工艺有很多值得学习和保留的地方,但整体生产模式确实需要系统性的升级改造。
我回去后尽快拿出初步的规划方案和首批船只的设计要点。”
杨明达也兴奋地:“卢…董,叶博士真是行家!几句话就点出了我们之前没想明白的关键!
有叶博士掌舵设计,咱们这船厂,一定能脱胎换骨!”
卢象关点点头,看向杨老栓的方向。
老匠人察觉到目光,转过身,慢慢走过来。他看了叶晚晴一眼,目光复杂,沉默了几秒,终于瓮声瓮气地开口:
“卢……董,叶……叶师傅提的那些……加强筋、改船台……有些道理。但具体怎么做,用料多少,还得细细琢磨,不能光凭纸上画画。”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和妥协了。
叶晚晴微笑点头:“当然,杨老匠师。设计方案必须经过实践的检验和各位老师傅的经验修正。我们接下来要紧密合作。”
回去的车上,叶晚晴望着窗外掠过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荒野和零星灯火,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今的工作让她兴奋,与真正传统匠饶交流让她受益匪浅。
然而,当车灯照亮路边偶尔出现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晚归的农人,
或者远处村庄那绝无电线杆和任何现代光源的漆黑轮廓时,白被专业工作压下去的疑虑,又悄悄浮上心头。
“先做好眼前的设计吧。”她在心里对自己。
至少,在这里,她学的知识,她的理想,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无比真实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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