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工业园附近水泥厂。
第一座量产窑炉前,气氛却与常人想象中那种首次试验的紧张不同。
炉火已稳烧了四三夜,窑工们各司其职,添煤、观火、记录,动作熟练而有序。
何老六背着手站在窑前,虽也因连日督工而面带疲惫,眼神却沉稳笃定。
作为在大名基地长期主持水泥生产的老师傅,他对烧制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真正的挑战是原料——用本地盛产的蛎壳代替石灰石,来烧制水泥所需的关键原料:石灰。
“何头儿,看这火色,差不多了吧?”旁边一个年轻窑工低声问。
何老六眯眼看了看窑口火焰的颜色,又蹲下身,用长铁钎从观火孔取出一点正在煅烧的物料,仔细看了看其颜色和质地,点点头:
“嗯,火候到了。熄火,准备出窑。”
命令下达,窑工们熟练地操作起来。窑门缓缓打开,灼热的气浪涌出,众人纷纷后退几步。
营造所主事刘大锤、铁厂筹建负责人赵得名、水利匠头陈满仓,还有特意前来的李福,都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望。
他们虽然听何老六过这次试烧把握很大,但毕竟用的是从未试过的蛎壳,心中不免仍存着一丝忐忑。
很快,工匠们用长钩将一块块煅烧好的块状物钩出窑室。这些物料呈现出均匀的灰白色,质地看起来酥松。
“这就是用蛎壳烧出来的……石灰?”刘大锤问道,语气中带着求证。
何老六用铁钳夹起一块,待稍凉后,用手指一捻,灰白色物料便碎成细腻的粉末。
“正是。”
他语气平静,带着老匠人特有的自信,“东家的没错,这海边的蛎壳,碳酸钙含量足,烧出来的石灰品质上乘,不比山里的石灰石差。”
接下来的流程,对何老六和他的团队而言,便是轻车熟路了。
将烧制好的石灰与事先按比例准备好的黏土、铁粉等辅料混合,送入另一座专门的水泥窑进行最终的烧制,得到水泥熟料。
数个时辰后,水泥熟料出窑,经过研磨,变成众人熟悉的青灰色粉末。
何老六亲自演示,将水泥粉与水调和,涂抹在砖石上,等待自然硬化。
等待期间便与李福、刘大锤等人聊起了利津本地其他可用于建材的物料。
约莫过了两刻多钟,何老六才走过去,用手指轻触水泥表面,又用指甲用力划了划。
“初凝了,硬度上来了。”他道,
直到第二下午,他才重新召集所有人观看结果。
再来到昨用抹水泥处,他掂拎锤子,选了合适的力道,敲向砖石上已凝固的水泥涂层。
“嗒!”一声脆响。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水泥涂层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整体完好无损,与下面的砖石紧密结合。
“成了。”
何老六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笑容,
那是一种预料之中的、踏实而欣慰的笑,“用本地蛎壳烧灰,这条路子,通了!”
工棚里响起一片松气般的笑声和赞叹声,气氛轻松而喜悦。
刘大锤抚掌笑道:“好!何师傅出马,果然马到功成!这下咱们修渠筑路,材料可就地取材,成本能降下不少!”
赵得名凑近仔细看那水泥涂层,连连点头:“好,真好!这硬度,这黏性,建铁厂的地基和立柱,就用它了!”
陈满仓则已经开始盘算:“何师傅,这水泥量产之后,先紧着水利工坊用些?我们急着修那条主渠的闸口。”
李福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赞叹。这何老六是真正深谙其道的水泥行家。而姑爷麾下能有如此工匠,更显其根基之扎实。
“诸位放心,”
何老六应对着众饶询问,有条不紊,“东家早有安排,后续九座窑炉的地基都已打好,物料也已备齐,
只等今日这关键一步验证通过,便可全面开建。按现在的进度和人力,一月内日产百石,绝非虚言。”
当日下午,卢象关亲临工业园。
何老六将一袋研磨好的水泥粉末和几块已做好的测试砖呈上,言简意赅地汇报:
“东家,蛎壳烧灰之法完全可行,所制水泥品质合乎标准,与大名所用无异。后续量产已无技术障碍。”
卢象关仔细查验了样品,又看了看何老六记录的烧制参数和物料配比,满意地点头:
“何师傅辛苦了。原料本地化成功,意义重大,不仅降低成本,更为我利津工业立足本土打开局面。
传令,水泥厂所有参与工匠,本月例银加倍!营造所按计划,全力推进其余九窑建设!”
“谢大人!”工匠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卢象关随即对刘大锤、赵得名、陈满仓分别下达了加快水利、铁厂地基建设的指令,众人领命而去。
最后,卢象关转向李福,笑道:“福叔,这下可放心了?原料根基已固,后续建筑、修路、建厂,便有了廉而坚的筋骨。”
李福拱手,由衷赞道:“姑爷你思虑周详,这水泥一旦量产,配合本地蛎壳之利,成本优势巨大。”
卢象关颔首:“明日我陪福叔去看看交易所的地基和码头扩建,那才是未来货通南北的枢纽。”
当晚,县衙后宅家宴。
李福与卢象关对坐酌,李若曦在一旁温茶相陪。
经过几日考察,李福对利津现状和未来规划了解得更深,谈兴甚浓。
“姑爷,”
李福抿了一口酒,“这几日看下来,我是真服气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商饶精明与热切:“尤其是这水泥本地化成功,船厂、铁厂,工业园区,与那三层交易所的庞大构想……桩桩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卢象关举杯:“利津百业待兴,正需李家这般有实力、有眼光的伙伴共襄盛举。”
酒杯轻碰,清脆悦耳。
窗外,利津的春夜依旧灯火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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