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辰时。
东津渡驿馆上房内，李福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码头方向。
昨日午后抵达利津，他未惊动县衙，只让随从安置行李，自己便换了身不起眼的棉袍，在城中悄然走了一圈。
这一走，走得他心惊，更走得他血脉贲张。
城中心“丰裕号”旧址，如今“利津官粮店”招牌高悬，排队买粮的百姓从店内绵延至街尾。
粮价一两一石的白纸黑字贴在墙上，旁边还有一张告示，明言将随新粮入库逐步降至七八钱。
李福在人群中默默观察了半个时辰，未见争执，只见衙役维持秩序，书办登记造册，井然有序。
四门市集更是翻覆地。胡家店铺多数易帜，或挂上“官营”字样，或贴着“招商招租”的红纸。
摊贩们各自在划定的区域经营，衙役来回巡视，再不见牙行恶徒欺行霸剩
李福与几个摊贩闲聊，对方虽仍有拘谨，但提到“卢知县”时，眼中那份光亮做不得假。
而真正让他呼吸急促的，是铁门关那片被木栅栏圈起的广袤土地——五千亩工业园。
虽然大部分区域还在平整地基，但附近两座高耸的窑炉已然矗立，黑烟袅袅；
河岸处，扩建码头的夯声沉闷有力；
更远处彩旗猎猎，也有大批民工正在挖掘地基，平整地面，看那地基和框架，明显将要搭建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
这哪里是他预想中那个“土地盐碱、民风剽悍”的破败县？
这分明是一片正在被唤醒的沃土，一座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的工贸新城！
“福叔。”
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福迅速收敛心神，起身相迎。
卢象关一身月白直裰，未着官服，只带了沈野随行，含笑步入。
李若曦跟在身侧，一身淡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清丽温婉。
“姑爷，姐。”李福拱手，脸上露出真切笑容。
经过京师驿馆深谈、联姻之事落定，他与卢象关已相当熟络，称呼也自然亲近。
“福叔一路辛苦。”
卢象关还礼，笑道，“本想过两日再去拜访，没成想您动作这么快，自己先转了一圈。”
李若曦上前，盈盈一礼：“福叔。”
李福连忙虚扶，仔细端详她，眼中满是慈爱：“气色不错，这边陲之地，倒没让你清减。
你祖父和父亲收到你的家书，知道你在这边安好，这才放心不少。”
几人落座，驿馆仆役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家常后，李福放下茶盏，神色转为郑重：
“姑爷，我此次前来，一是探望姐，二则是奉家主之命，实地看看利津，究竟是何等光景。”
他目光炯炯，“昨日在城中走了走，城外也远观了一番……
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你在这利津，当真是在行改换地之举！”
卢象关微笑：“福叔过誉了。利津积弊甚深，不过刚刚清理霖面，打下几根桩基罢了。
您看得细致，正好帮我参详参详，哪些桩基打得还不够牢靠。”
“参详不敢当。”
李福摆手，直接切入正题，“家主与我商议过，李家商行有意在山东开辟新基业，利津若真如你所言，有港口、有资源、有新式工坊，确是上选。
此番我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新式工坊’究竟新在何处，有什么详细章程。”
他顿了顿，看向卢象关，语气坦诚：“姑爷，你我非外人。我直言了——
昨日所见，官粮平价，市井井然，百姓面上有活气，此乃治政之基，我心甚慰。但李家是商贾，最终要看的是‘利’。
那五千亩工业园，那正在搭建的庞大建筑（交易所工地），还有即将建造的大型船厂……这些，才是能生金蛋的母鸡。”
卢象关颔首，对李福的直白并不意外：“福叔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们便从这‘生金蛋的母鸡’起。”
他示意沈野展开随身携带的几卷草图。
“首先，是福叔最关心的‘南北物资大型交易所’。”
卢象关指着其中一幅三层建筑的精细草图，“此非寻常集剩我规划将其建为三层，占地二十亩。
一层为大宗货物批发区，设固定铺位上百，专营粮食、布匹、铁料、煤炭、盐糖等南北通货。
二层为精品与手工业品区，瓷器、丝绸、漆器、海外奇货等皆可在此交易。
三层则为洽谈、契约、银钱汇兑之所，并设官牙入驻，确保交易公平，契税明晰。”
李福俯身细看图纸，只见建筑结构宏阔，分区明确，廊道宽敞，甚至标注了货物升降吊架和防火水缸的位置，规划之详尽超前，令他咋舌。
“此交易所建成后，将成为利津工农业产出的总出口，也是吸纳南北货物的总门户。”
卢象关继续道，“工业园区所产水泥、铁器、布匹，日用百货，本地所出粮盐，乃至未来船厂所造新船，
皆可通过此处，行销山东、北直隶，乃至通过海运南下江南、北上辽东，通达海外。”
李福眼中精光闪动：“铺位如何取得？作价几何？”
“招商大会公开竞标，价高者得，三年一期。”
卢象关早有预案，“好地段铺位，预估年租金可达百两以上。
李家若有意，我可预留位置最佳的十个铺位，供李家优先选择。此外，交易所管理，亦欢迎有经验的商行参与。”
十个最佳铺位！李福心算极快，仅此一项，若经营得当，年利可能不下数千两，更关键的是掌握了货流枢纽。
“其二，便是官营船厂。”
卢象关指向另一幅铁门关附近的规划图，“无锡杨氏，造船世家，已举家北迁。
我计划收购铁门关入海口旧有船坞，扩建为新式大型船厂。所造之船，福叔是见过的。”
“船厂股本，县衙占两成，杨氏以技术入股占一成，“环球洋斜占三成，另外四成，二成用以打点上官，两成招募有实力的商贾。李家若有意，可以接下这两成股份。”
李福手指微微颤动。
他亲眼见过那“铁龙”船队逆流而上的骇人速度，更深知这种船对漕运乃至海贸格局的冲击。
若真能参股其中，其利何止万金？其战略意义更是无法估量。
“其三，工业园区内的各厂。”
卢象关将水泥厂、规划中的铁厂、纺织厂等草图一一排开，
“这些是利津工业的根基。目前水泥已试烧成功，不日即可量产。
铁厂、炼油厂也在筹备。这些涉及矿产的工厂，同样采取官民合营，县衙主导并占股五成，确保方向与民生所需；
其余五成股本向社会招募。管理上设‘绅董制?’，县衙与股东共议大事，日常经营则招募主事掌柜，生产则由何老六、赵得名这等专业匠师负责。”
“至于其他类型的工厂，则采取自由招商模式。商家可以与我环球洋行合营，也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环球洋行将出售技术与设备提供支持。”
他看向李福：“福叔可先在利津盘桓数日，去工业园实地看看水泥烧制，去码头看看扩建进度，去四乡看看劝农社推广新粮种。
待您考察完毕，我们再做详谈。我岳父若得空，能亲至利津一观，共同定夺，那是最好。”
李福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郑重道：“姑爷，你这番谋划，气魄之大，思虑之密，远超我此前所想。
难怪家主决意南望利津。你放心，我既来了，定要看个分明。
水泥厂、码头、交易所工地、四乡农田，我都要亲眼看看。待我心中有数，便立刻修书，催促家主尽快前来！”
当日，李福便带着两名精干随从，开始了深入考察。他谢绝了卢象关派官差陪同的好意，只请县衙给了方便勘验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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