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的第二,卢象关将目光投向了利津县的农耕区——西乡和务本乡。
这两乡位于县城西南,地势相对平坦,有大清河和支脉河灌溉,是利津县主要的粮食产区。
然而,眼前的景象依然不容乐观。
时值早春,本该是麦苗返青、生机勃勃的季节,但大片农田里,麦苗稀疏蔫黄,不少地块甚至裸露着板结的土壤,寸草不生。
“县尊,您看这地。”
刘大锤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开。土壤灰白,颗粒粗硬,表面析出一层细密的盐霜,
“盐碱太重了。这些年,黄河改道频繁,海水倒灌,地越来越碱。
好点的地,一亩能收七八斗麦子;差的地,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卢象关接过泥土,仔细察看。盐碱化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百姓用什么法子改良?”
“没什么好法子。”
刘大锤摇头,“有的挖沟排碱,但费工费时,效果也慢。
有的挑淡水浇灌,洗去盐分,可咱们这儿淡水也缺。大部分人家,只能听由命,种一季算一季。”
正着,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老农,牵着头瘦骨嶙峋的黄牛,牛背上驮着犁具。
老农见到卢象关一行衣着光鲜,又骑着马,慌忙徒路边,躬身垂首。
卢象关下马,走过去:“老丈,忙着呢?”
老农抬头,见卢象关面容和善,稍稍放松了些:“回老爷的话,趁着好,翻翻地,过些日子该种春粟了。”
“这地……收成怎么样?”
“唉,别提了。”
老农叹气,“去年种麦子,一亩地打了四斗,交完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全家吃三个月。
今年开春,盐碱又重了,您看这麦苗,稀稀拉拉的,怕是连三斗都打不到。”
“租子多少?”
“差地六四分成,好地七三分成,——东家七成,我三成。”
老农声音苦涩,“就这,还是看我老实肯干,东家才租给我的。不少人家,想租地都租不到。”
卢象关心中一沉。六四分成,甚至七三分成,这意味着农民辛苦一年,大半收成要交给地主。
再加上盐碱减产,能落到自己手里的粮食,少得可怜。
“东家是哪位?”
“是城西胡老爷,胡万财胡大官人。”
老农低声道,“胡老爷地多,咱们这一片,十有八九都是租他家的。”
胡万财。又是这个名字。
卢象关眼神微冷。
这位永阜场盐课司大使,不仅掌控盐业,还是大地主,掌控着大量农田。
利津的经济命脉,几乎被他一手把持。
“老丈,若是有耐盐碱的新粮种,产量高,官府免费发给你种,你愿不愿意试?”卢象关问。
老农眼睛一亮:“真有这样的种子?”
“樱番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耐旱耐瘠,产量也高。番薯一亩能产十几石,土豆也能产七八石。”
“十几石?!”
老农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摇头,“老爷莫哄我,世上哪有这样的神物?再了,就算有,东家也不会让种。
租契上写着呢,只能种麦、粟、豆,改种别的,东家有权收地。”
卢象关沉默。土地制度,是比盐碱更顽固的枷锁。不打破地主对土地的垄断,任何农业改良都难以推校
告别老农,队伍继续前校
路过一个村庄时,卢象关看到村口聚集着几十个村民,正围着一个中年汉子议论纷纷。
汉子手里拿着一张纸,满脸愁苦。
“怎么回事?”卢象关问刘大锤。
刘大锤上前打听,回来时脸色也不好看:“县尊,是催缴‘辽饷’的文书。
这户人家,男丁两人,该纳银三钱。可他家去年遭了灾,粮食歉收,实在拿不出钱。里长正逼着他呢。”
卢象关走过去。村民们见来了官老爷,纷纷散开,只剩下那汉子和里长。
里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见卢象关气度不凡,连忙躬身:
“人李家庄里长李有田,见过老爷。”
卢象关没理他,看向那汉子:“你叫什么?家里几口人?”
汉子扑通跪下:“人李栓柱,家里五口人,老母、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去年秋旱,地里只收了三斗麦子,交完租子,剩下一斗多点,熬粥都不够。
开春以来,全靠挖野菜、捡蛤蜊过活,实在……实在拿不出三钱银子啊!”
他着,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卢象关扶起他,转头问里长:“李里长,县里催缴辽饷,可有减免章程?
灾荒之年,百姓无力缴纳,该如何处置?”
李有田搓着手,为难道:“老爷,章程是有,可……可上头催得紧,限期完不成,人这里长也难做。
再,减免要层层上报,等批下来,不知猴年马月了。人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逼死百姓?”
卢象关声音一冷,“李栓柱家的情况,你如实上报。
在批复下来之前,不得再催逼。若他饿死,你这里长,第一个担责!”
“是是是,人明白!”李有田冷汗直流,连声应诺。
李栓柱又要跪下磕头,被卢象关拦住。
“县衙正在筹划官营产业,届时会招募工人,管吃管住,还有工钱。”
卢象关对李栓柱道,“你若愿意,过些日子可来报名。眼下,先想办法活下去。”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李栓柱泪流满面。
离开李家庄,卢象关心情沉重。
万历四十六年的辽饷、崇祯十年的剿饷及崇祯十二年的练饷……明末三饷加派,成为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利津本就贫瘠,再加征饷银,无异于雪上加霜。
“刘书吏,像李栓柱这样的百姓,县里多吗?”
“多,太多了。”
刘大锤叹气,“去年秋旱,至少三成农田歉收。加上盐碱、租税、加派,不少人家已经断粮。
开春以来,县里饿死的,已经有十几口了。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会激起民变。
卢象关没有出口,但心里明白。明末农民起义,哪一次不是从饥荒开始?
必须尽快解决粮食问题。不仅要推广高产作物,还要改革租税,减轻百姓负担。
第三,卢象关巡视了县城周边的官田和水利设施。
利津县的官田不多,主要集中在县城西南,约有一千多亩。
这些田地由县衙直接管理,租给无地农民耕种,收取地租作为县衙收入。
然而,卢象关看到的官田,同样荒芜严重。田埂坍塌,沟渠淤塞,不少地块长满荒草,显然久未耕种。
“官田为何荒废?”卢象关问。
刘大锤苦笑:“县尊,官田租给农户,租子虽比私田低些,但县衙吏员层层克扣,到佃户手里,所剩无几。
再加上官田水利失修,收成没保障,久而久之,就没人愿意租了。县里也没钱雇人耕种,只能荒着。”
卢象关仔细勘察了官田的水利系统。几条主渠早已淤塞过半,支渠更是坍塌殆尽。
一旦下雨,积水排不出去,淹没农田;旱时,又无法引水灌溉,庄稼干死。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利津濒临渤海,河网密布,本不该缺水。
但水利设施的荒废,让这片土地陷入了“旱不能灌,涝不能排”的困境。
“疏通河道,修缮沟渠,需要多少人力?多少银钱?”卢象关问。
刘大锤估算了一下:“若要全面整修,至少需征发民夫三千人,耗时两个月。
银钱嘛……光是工具、伙食,就得五百两以上。县里根本拿不出。”
卢象关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三巡视,行程近二百里,走遍了利津四乡。
卢象关看到了盐碱的荒芜、盐工的艰辛、地主的盘剥、税吏的横征、水利的废弛、百姓的困苦……
一幅完整的、残酷的明末县域生态图景,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利津的问题,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盐业垄断、土地兼并、吏治腐败、水利失修、税负沉重、百姓赤贫……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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