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戌时末。
收容营地边缘,一座简陋的土坯房里。
油灯如豆,火苗在破口陶碗里跳跃,映照着两张疲惫而沉郁的脸。
卢象关和卢象群对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两双筷子。
屋外寒风呼啸,远处营地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和守夜士兵的脚步声。
两人刚刚结束一的工作——收殓了四百多具遗体,辨认出二十余名军官的身份,救回三个还有气息的重伤员。
此刻,他们的手上还残留着尸体的冰冷触感,鼻腔里萦绕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喝点?”
卢象群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拔开塞子,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卢象关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带来片刻的麻痹。
“今那个……断腿的宣府兵,”
卢象群声音嘶哑,“他咽气前,一直在喊娘。”
卢象关沉默。
他想起那个士兵从怀里摸出的家书,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封信现在就在他怀中,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告诉他,我会把信送到。”
卢象关,“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叫王三顺。”
卢象群又灌了一口酒,“我翻他衣襟,内衬绣了名字。
宣府镇左营第三哨,王三顺,万历三十四年生人。”
万历三十四年……今年才二十二、三岁。
卢象关闭上眼睛。
这四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
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却永远留在了永定门外的冻土上。
“三万。”
卢象群忽然开口,声音压抑,“刘府尹,战后收殓,能找到完整尸首的,最多二万余人。
还有数千人,连尸体都找不到——被马踏成泥,被火烧成灰,或者……”
他顿了顿:“被鞑子带走,堆成京观。”
京观。
古代战争中,胜利者将敌军尸骸堆积封土,以彰武功。
卢象关在现代读史书时见过这个词,但从未想过,它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皇太极会这么做?”他问。
“会。”
卢象群肯定道,“辽东传来的战报,努尔哈赤时就有先例。
萨尔浒、沈阳、辽阳……每次大胜,都要筑京观。
这次永定门,四万明军全军覆没,皇太极岂会放过炫耀武功的机会?”
他看向卢象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城里的百姓。”
卢象群冷笑,“前日战败的消息传开,起初还有人震惊、悲痛。但昨,街市已恢复如常——
酒肆照开,戏园照唱,茶馆里还有人讨论‘满桂轻敌冒进’‘黑云龙贪生怕死’。仿佛城外那三万具尸体,与他们毫无关系。”
卢象关想起刘宗周白的话:“子脚下,四万将士血染沙场,不过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种寒冷,比永定门外的风雪更甚。
“象群,”
他缓缓开口,“你去过那边(现代),见识过那边的繁华与安定……关于大明的结局,你从来没问过我。”
卢象群握着酒罐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头,看向卢象关。
油灯光晕中,这位堂兄的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沉重、悲凉,又带着某种决绝。
“我……不敢问。”卢象群低声。
“为什么?”
“因为怕。”
卢象群深吸一口气,“我怕知道结局。怕知道我们这些人,最后会走向何处。怕知道……我们的牺牲,到底有没有意义。”
屋外风声更紧了。
卢象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死前写下‘诸臣误朕’。大明,亡了。”
“轰——”
仿佛有惊雷在卢象群脑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撞翻潦子,瞪大眼睛看着卢象关,嘴唇颤抖:
“你……你什么?大明……亡了?崇祯十七年?那……那是多少年后?”
“十五年后。”
卢象关平静地,“现在是崇祯二年。十五年后,大明亡于流寇,亡于曾经的驿卒李自成。”
“不可能!”
卢象群嘶声,“李自成?是个驿卒?他怎么能够……”
“可能。”
卢象关打断他,“因为朝廷腐败,因为党争不休,因为灾连年,因为百姓活不下去。
四万将士今死在永定门外,十五年后,会有更多人死在闯军刀下,死在清军铁蹄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明亡后,吴三桂引清军入关。
满洲八旗,就是今的后金,他们会占领北京,占领整个中原。然后……”
卢象关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清军下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无数汉人因为不愿剃发易服,被屠杀。江南繁华之地,十室九空。”
卢象群脸色惨白,瘫坐回凳子上,吴三桂?通州路上并肩做战的关宁将?
“再然后,是两百多年的清朝统治。汉人沦为二等臣民,文字狱盛行,思想被禁锢,科技停滞不前。”
卢象关继续,声音里带着现代人回望历史的沉重:
“直到1840年,英国人用鸦片和炮舰打开国门。
接着是两次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1931年,日本入侵东北。1937年,全面侵华。南京大屠杀,三十万同胞遇难。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卢象群已经不出话。
他双手撑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但是,”
卢象关话锋一转,“我们没有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望穿四百年时光:
“中华民族没有亡。我们经历了百年屈辱,但我们站起来了。
1945年,抗战胜利。1949年,新中国建立。1978年,改革开放。到了我来的那个时代——”
他转身,看向卢象群:
“中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我们有高铁,有航母,有太空站。
普通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上学读书,病了有医院可治。
虽然还有问题,但至少……我们不再任人宰割。”
卢象群抬起头,眼中有了光:“那……那大明呢?我们这些人呢?史书上……怎么写?”
卢象关走回桌边,坐下:
“史书上会写:崇祯二年十一月,皇太极破关入塞,兵临北京。
永定门之战,明军四万全军覆没,满桂、孙祖寿战死。
然后,是一行字:是役,明军阵亡三万余人。”
“就这些?”卢象群声音发颤。
“就这些。”
卢象关点头,“三万多人,在史书上,就是一行字。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恐惧与勇敢,没人记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屋外寒风呜咽。
良久,卢象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所以……我们今的牺牲,毫无意义?”
“不。”
卢象关斩钉截铁,“有意义。”
他直视卢象群的眼睛:
“对朝廷来,可能只是一行字。但对那些战死的人来,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
对还活着的人来,我们多杀一个鞑子,就可能多救一个百姓。”
“而且,”
他顿了顿,“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卢象群猛然抬头:“你什么?”
“我,历史可以改变。”
卢象关压低声音,“我知道大明的结局,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们可以提前布局,可以积蓄力量,可以——”
“可以救大明?”卢象群急切地问。
卢象关却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大明。
朝廷腐败已深入骨髓,党争、贪腐、灾、民变……积重难返。也许,大明注定要亡。”
他看着卢象群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可以救更多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朝廷靠不住,皇帝靠不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更靠不住。”
卢象关一字一句,“我们要靠自己。靠我们手中的刀,靠我们身边的人,靠我们一点一点积蓄的力量。
也许我们救不了整个大明,但至少,我们可以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
家人、乡亲、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在粗糙的土坯上划过:
“这次永定门之败,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指望朝廷,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最终只会让普通士兵、普通百姓去送死。
满桂是猛将,但他改变不了大局。四万将士的血,换来的只是城里的谈资。”
“所以,”
卢象关转身,目光如炬,“我们要走另一条路。
不靠朝廷封赏,不靠虚名爵位。靠实打实的力量——钱、粮、兵、民心。”
卢象群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活下去。”
卢象关坐回桌边,“我们现在只有八十多人,还是残兵败将。先养好伤,找到失散的弟兄。
然后,去涿州找象升兄长——他应该已经回驻那里,主持京南防务。”
“第二步,借势。”
“借势?”
“对。借朝廷的名义,发展我们自己的力量。练兵、屯田、经商、结交地方豪强。
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只要我们给银子,能打鞑子,很多事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三步呢?”
卢象关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黑夜:
“第三步,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没有下去。
但卢象群明白了。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那是一种剥离了真幻想、认清残酷现实后,依然选择抗争的决心。
不为了虚无缥缈的忠君报国,不为了青史留名。
只为了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事:活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明白了。”
卢象群重重点头,举起酒罐,“敬那些战死的弟兄。”
卢象关也举起碗:“敬还活着的我们。”
“铛!”
陶器相碰,声音清脆。
劣酒入喉,灼烧肺腑。
这一夜,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明末最寒冷的冬夜里,达成了最坚定的共识。
朝廷不可恃,命不可信。
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刀,和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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