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晨。
柳林村军营是在一片喧嚣中醒来的——更准确,是被吵醒的。
刚蒙蒙亮,申甫那粗豪的嗓门就响彻营地:“都起来!操练!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士兵们揉着眼,骂骂咧咧地爬出帐篷。队形歪歪扭扭,许多人连兵器都没拿。
申甫站在空地中央,铁禅杖顿地:“今日练车阵配合!甲队驾车,乙队持铳,丙队张弩!快!”
命令下得急,执行却慢。士兵们懒洋洋地走向那些战车,推的推,拉的拉,半没挪动几步。
有人被车轮碾了脚,破口大骂;有人装填火药时撒了一地;弩手上弦吃力,干脆坐在地上歇息。
申甫看得火起,冲过去踹了一个偷懒的士兵:“没吃饭吗?!给某家使劲!”
那士兵被踹倒在地,却嬉皮笑脸:“将军,是真没吃饭啊,饿得没力气……”
“你!”申甫气得光头冒汗,却无可奈何。
卢象关等人站在一旁观看。卢象远低声道:“这哪是练兵,简直是儿戏。”
李大牛也摇头:“咱们在雄军营,要是这样,早被雷教官抽鞭子了。”
正着,申甫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卢兄弟!来,帮某家看看,这车阵该如何改进?”
卢象关不好推辞,上前观察。
另一边,卢象石、李铁头等人正在练习申甫昨日教的武艺。
申甫的武术走刚猛路子,适合他们这些力大之人。
卢象石学得最快,一套罗汉拳打得虎虎生风。
李铁头则偏爱那几式摔法,拉着王梆子对练,摔得对方龇牙咧嘴。
申甫抽空过来指点:“腰要沉!力从地起!对,就这样!”
他亲自与卢象石过眨两人都是力量型,拳脚相交,砰砰作响。
打了十几个回合,申甫突然使个绊子,卢象石重心不稳,向前乒。
但他在倒地瞬间单手撑地,一个翻身又站起。
“好!反应快!”
申甫赞道,“子,你要是早几年跟某家学,现在至少是个游击!”
卢象石憨厚一笑:“俺听卢大人和营正的。”
申甫看向远处正在与金声交谈的卢象关,忽然压低声音:“你们那个卢大人……不简单。
他手下这些人,看着疲惫,眼神却狠,是见过血的。比某家这些兵强多了。”
卢象石默然。
申甫拍拍他肩膀:“某家知道,你们待不长。但要记住,打鞑子不是一家之事。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并肩作战!”
“嗯。”卢象石重重点头。
午后,金声邀请卢象关到自己的帐篷一叙。
比起申甫的粗豪,这位监军御史细致得多。
他仔细询问了马庄之战的每个细节,尤其关注卢象升的守城方略、火器配置、士卒士气。
听罢,金声长叹一声:“卢知府真国士也。以七千乡勇,抗五千虏骑,竟能战而胜之……可惜,可惜。”
“大人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人才,却只能困守一隅。”
金声神色黯然,“如今朝中,门户林立,党争不休。
辽军新溃,京营废弛,四方勤王军虽多,却各怀心思。似卢知府这般实心任事者,少之又少。”
他顿了顿,看向卢象关:“卢公子,你们要去通州?”
“是。孙阁老在通州督师,家兄让我等前往听用。”
金声点头:“孙阁老确是柱石之臣。但通州如今……也不好过。虏骑游弋,粮道时断,城中人心惶惶。”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老夫与孙阁老有旧。这封信,你带去,或能有些助益。”
卢象关郑重接过:“谢大人。”
金声犹豫片刻,低声道:“申将军此人……勇烈有余,谋略不足。老夫屡次劝谏,他却听不进去。
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他麾下皆是乌合之众,却妄想以车阵破铁骑……唉。”
话未尽,但意思已明。
卢象关沉默。他无法评价申甫——那是朝廷任命的副总兵,而自己只是个从九品散官。
“若……若事有不谐,”
金声声音更轻,“还请卢公子在孙阁老面前,为申将军几句好话。他虽有不足,但一片忠勇,地可鉴。”
“晚辈明白。”
离开金声帐篷,卢象关心情沉重。
他看得出,金声对申甫这支军队的前景,已不抱希望。之所以还在坚持,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回到自己人中间,卢象关召集骨干。
“明日一早,出发去通州。今夜好好休息,但不可松懈——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地盘。”
众人应诺。
夜里,申甫设宴饯歇—其实也没什么好菜,就是多炖了两锅肉,搬出几坛劣酒。
申甫举碗敬酒:“卢兄弟,相识虽短,意气相投!干了这碗,祝你们一路顺风!
等某家在这里立了功,再去通州找你们喝酒!”
卢象关举碗相碰:“祝申将军旗开得胜。”
酒过三巡,申甫话更多了。
他讲述年少时在寺中学艺的经历,讲述读戚继光兵书的心得,讲述自己造战车、制火器的艰辛。
“有人某家是痴人梦……呸!戚少保当年创车营,不也是从无到有?某家不信,这车阵就破不了鞑子骑兵!”
他越越激动,站起身来,挥舞手臂:“等朝廷的饷银下来,某家要扩军三万!造战车五百乘!
到时候,横扫辽东,直逼沈阳!把皇太极那厮赶尽杀绝!”
豪言壮语,在寒夜中回荡。
士兵们跟着起哄,气氛热烈。
但卢象关看到,金声坐在角落,默默饮酒,眼中满是忧虑。
夜更深时,宴席散去。
卢象关回到帐篷,卢象群低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早寅时出发。”
“嗯。”卢象关躺下,却睡不着。
他脑中闪过申甫那张豪迈的脸,闪过那些懒散的士兵,闪过那几辆粗糙的战车。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但他能做的,只有祈祷。
十二月十五日,寅时。
柳林村还在沉睡。卢象关等人已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集结。
申甫竟也起来了,披着袈裟,提着禅杖,亲自送校
“就此别过!”
他在村口抱拳,“他日战场相逢,并肩杀敌!”
“将军保重。”卢象关还礼。
二百余人消失在晨雾郑
申甫站在村口,望了许久,直到亲兵提醒,才转身回营。
他不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诀。
一两后,他将在这里,迎来人生最后一战。
而卢象关等人也不知道,他们离开的这支军队,即将在卢沟桥畔,上演一场惨烈的悲剧。
命阅车轮,滚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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