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固安城头。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北方原野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那是后金大军集结的号角。
城头守军瞬间绷紧了神经。
“虏骑要攻城了!”
“全军戒备!”
呼喊声从东墙传到西墙,从南门传到北门。疲惫的士兵抓起兵器,冲上垛口;
受赡挣扎着站起,握紧刀柄;民壮扛起滚木擂石,手在发抖。
卢象升在右臂系着绷带,挂在胸前的李继贞、腿伤未愈,柱着拐杖的陈安国等人簇拥下,快步登上东门城楼。
固安知县李元泰跟在一旁,脸色苍白。
望远镜中,后金大营景象令人窒息。
黑压压的骑兵从各营寨涌出,在空地上迅速列队。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战马嘶鸣汇成闷雷。
辅兵在拆除营帐,装载辎重,烟尘弥漫。
看这规模,不下两万。
“终于……要总攻了。”
陈安国拄着拐杖,独眼中闪过决绝,“军门,东墙交给末将!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退半步!”
李继贞也表决心:“下官守西门,城在人在!”
卢象升没有立即下令。他盯着远方,眉头紧锁。
不对劲。
若真要总攻,为何先拆营帐?为何将辎重装车?这不像要攻城,倒像是……要拔营?
便在这时,城中已乱了起来。
号角声惊动了全城百姓。压抑数日的恐惧,在这一刻爆发。
“鞑子要打进来了!”
“逃啊!快开城门,逃啊!”
街上人群哭喊着奔跑,如无头苍蝇。
有人抱着孩子往家跑,有人背着包袱往城门口挤,有人瘫坐在街边,目光呆滞。
乡绅王秉忠带着几个家丁,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拦不住。
“乡亲们!不要乱!卢军门在城头!咱们能守住!”他声嘶力竭地喊。
没人听。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哭喊着冲向城门:“开门!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
守门士兵组成人墙,死死挡住。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官府要咱们死守!是要让全城人陪葬!”
这话如火星掉进油锅。人群彻底失控,开始冲击士兵。
城楼上的卢象升听到下方喧哗,面色一沉。
李元泰急道:“军门,下官去安抚……”
“不必。”
卢象升抬手,走到垛口前,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如洪钟:
“固安的父老乡亲——!”
声音压过喧嚣,传遍城门内外。
人群一静,无数双眼睛望向城头。
卢象升猩红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指北方:“你们看!虏骑是在集结,但不是要攻城——他们是要跑!”
众人一愣,纷纷涌上城头朝城外远远望去。
果然,后金军列队完毕,却没有向前,反而……在向后转?
“虏骑粮草被我军焚毁,军心已乱!更兼京师援军将至,他们怕了!”
卢象升的声音充满力量,“此时此刻,正是我等坚守之功!
你们若开城门,正中虏骑下怀——他们骑兵在外,顷刻便能屠尽出城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本官知道,你们有亲人在城外遭难,有家产被焚。
这笔血债,卢某记着,大明记着!待打退虏骑,必为你们报仇雪恨!但此刻——”
他猛然拔剑,剑指苍穹:“此刻唯有死守!与城共存亡!
卢某在此立誓:城破,我第一个死!城在,必保你们周全!”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寒风吹过,卷起尘土。
忽然,人群中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下:“老儿……信卢军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浪潮般,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信卢军门!”
“守城!守城!”
呼喊声从城门蔓延全城。原本惊慌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们不再冲击城门,反而自发组织起来:青壮上前帮助守军,妇孺老弱运送物资。
王秉忠老泪纵横,对着城楼深深一揖。
卢象升微微点头,转身继续观察敌情。
就在这时,后金军阵动了。
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北。
黄罗伞盖率先移动,各色旗帜跟随。
骑兵缓缓开拔,步卒押着辎重,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向北,往良乡方向而去。
尘土飞扬,遮蔽日。
城头守军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他们……真走了?”
“不是佯装?”
卢象升举起望远镜,紧紧盯着。
队伍井然有序,断后的骑兵戒备森严,不时回望固安方向。这绝不是诱敌,是真撤。
良久,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令:全军戒备,不得松懈。待虏骑完全撤离十里外,再论其他。”
命令下达,但城头气氛已悄然变化。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渐渐涌起狂喜。
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声音:“咱、咱们守住了?”
旁边老兵重重点头,眼圈红了:“守住了……守住了啊!”
欢呼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全城!
“胜了!我们胜了!”
“虏骑跑了!跑了!”
士兵们扔起头盔,拥抱欢呼。百姓们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李元泰瘫坐在垛口下,泪流满面。陈安国拄着拐杖,仰大笑,笑着笑着,咳出血来。
卢象升静静看着这一牵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外焦土、尸骸,也映照着这座屹立不倒的城。
李继贞走过来,轻声问:“军门,要派兵追击吗?”
卢象升摇头:“穷寇莫追。况且……他们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此时追击,正中埋伏。”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远:“这一仗,我们赢了。但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是啊,赢了。
用一千八百条性命,用城外十几个村镇的焦土,用无数百姓的血泪,赢来的惨胜。
卢象升走下城楼,穿过欢呼的人群。
他看到许半夏在医棚中,抱着一个重伤死去的士兵,默默流泪;看到刘树根、王大勺蹲在灶旁,看着空聊粮袋发呆。
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沉重的现实冲淡。
卢象升走到县衙前,这里已聚集了许多百姓。
他们看着他,眼中充满感激、期待,还有深藏的伤痛。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递上一碗水:“军门……喝口水吧。”
卢象升接过,一饮而尽。水很凉,却让他清醒。
“乡亲们,”
他声音沙哑,“虏骑虽退,但战事未歇。
城外村镇被焚,亲人罹难,此仇必报!但眼下,我们要先活下去。”
他环视众人:“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五日。本官会派人往永清、霸州求援,亦会上奏朝廷,请求拨粮。
这五日,需全城节衣缩食,共度时艰。”
“军门放心!咱们听您的!”
“对!听卢军门的!”
百姓们纷纷应和。
王秉忠上前,深深一揖:“军门,老朽家中还有存粮三百石,愿全部献出,充作军粮!”
“老朽也捐二百石!”
“我捐一百!”
乡绅们纷纷响应。
卢象升拱手还礼:“诸位高义,卢某代全军将士谢过!此粮算作借贷,战后必按市价偿还!”
“军门的哪里话!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夜幕降临。
固安城中,火把次第亮起。不再是战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
卢象升回到县衙书房,铺开纸笔,准备写战报。
但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岳托骑兵冲锋的悍勇,吴讷格中枪倒地的瞬间,张各庄冲的火光,百姓跪地哭求的绝望,还迎…象勇冰冷的脸。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
良久,他缓缓写下: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十,臣卢象升谨奏:固安血战五日,毙敌两千余,焚其粮草数千石。
虏酋皇太极见城不可下,解围北遁。然城外村镇尽焚,百姓流离,死者无算。臣虽守孤城,然睹此惨状,五内俱焚……”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呼声、笑声。那是活下来的人在庆祝。
卢象升望向窗外星空,轻声自语:
“胜了吗?也许吧。”
夜色渐深,固安城终于沉沉睡去。
而百里之外,卢象关率领的三百余人,正跋涉在通往通州的路上。
他们不知道固安之围已解,只知道前方还有更险的路,更多的仗要打。
京南大地,烽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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