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辰时三刻，北京，德胜门外。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比前几日多了数倍，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垛口后，火炮的炮口指向北方原野，炮手们紧张地装填着火药铅子。
成国公朱纯臣全身甲胄，在城楼上焦躁地踱步。
这位世袭罔替的勋贵，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真正经历过战阵？此刻被推到守城第一线，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国公爷，东北方向有动静！”一个哨兵忽然喊道。
朱纯臣心头一紧，抢到垛口前，极目远眺。果然，官道尽头扬起烟尘，一队骑士快马正疾驰而来。
“多少人？”他声音发颤。
“看烟尘……不超过三十骑。”
“三十骑？”
朱纯臣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建奴前锋？”
“不像。看装束……是我大明服色。”
那几骑越来越近。
为首一骑，是个白发老翁，伏在马背上，身形随着马匹起伏，却稳如磐石。身后三十骑，显然是护卫。
“城下何人？！”朱纯臣探身喝道，“报上名来！”
老翁勒马，抬头。
晨光映照着他满是风尘的脸，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老夫孙承宗，奉皇上急诏入京！速开城门！”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年近七旬的老人。
城头一阵骚动。
“孙阁老？是孙阁老！”
“孙阁老回来了！”
“快！快开城门！”
朱纯臣又惊又喜，连忙下令：“开城门！放吊桥！快！”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孙承宗一抖缰绳，三十多骑冲过吊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骤的声响。
进入城内，孙承宗的心却沉了下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惊恐。
店铺大多关门，只有粮店前排着长龙，维持秩序的兵丁不断呵斥推搡。
偶尔有车马经过，也是满载箱笼细软，显然是想逃难却出不了城的富户。
墙角的雪堆里，隐约可见冻毙的乞丐。
“京营总督李守锜何在？”
孙承宗皱眉问道。他记得戒严令中明确要求赈济贫民，以防内乱。
朱纯臣苦着脸：“阁老，京营……京营自己都缺粮。李督要先保证守城将士的口粮，百姓……百姓只能先忍着。”
“胡闹！”
孙承宗厉声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饿着肚子，能安心守城吗？若有人煽动，顷刻就是内乱！”
朱纯臣不敢接话，赔笑道，“阁老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寒舍歇息……”
“不必。”
孙承宗打断他，“直接去皇城。你，带路。”
“是，是。”
朱纯臣不敢多言，连忙上马在前引路。
孙承宗紧随其后，目光扫过街巷、城墙、守军。眉头越皱越紧。
太乱了。
守军布防杂乱无章，器械堆放无序，士兵们面带惧色，军官们或茫然或焦躁。
这哪是备战，简直是等死。
到达皇城时，早有太监等候。
王承恩亲自迎出来，见到孙承宗，竟是眼圈一红：“孙阁老，您可算来了！皇爷等您两了，几乎没合过眼！”
“王公公，陛下现在何处？”
“皇爷正在文华殿与廷臣诏对。阁老随我来。”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眼窝深陷，显然睡眠不足。
下方，首辅韩爌、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张凤翔等重臣俱在，人人面带忧色。
“陛下，孙阁老到了。”王承恩轻声禀报。
崇祯猛地抬头：“快宣！”
孙承宗大步进殿，撩袍跪倒：“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星夜兼程，迟来一步，请陛下恕罪。”
“先生请起！”
崇祯竟起身离座，亲手将孙承宗扶起，“先生一路辛苦。但国家危难，朕不得不催先生速来。”
他仔细打量孙承宗——戎装未卸，满身尘土，须发上还结着冰霜。
六十七岁的老人，两日奔驰二百四十里，这份忠诚，让崇祯心中感动。
“老臣不敢言苦。”
孙承宗道，“请陛下示下，如今局势如何？”
崇祯看向王洽。
王洽连忙禀报：“孙阁老，最新塘报：十一月初一，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阵亡，援蓟四千兵马全军覆没，初三日遵化城破、王巡抚殉国。
后金军正在城中劫掠，动向不明。但据哨探，其前锋已出现在三屯营附近。”
孙承宗心中一痛。
赵率教戎马一生，履历战功。王元雅虽然刚愎，终究是封疆大吏，如今一个全军覆灭，一个城破殉国，可悲可叹。
“勤王军呢？”
“大同总兵满桂率五千骑，已于昨日抵京，现驻德胜门外。宣府总兵侯世禄八千人，已过居庸关，明日可到。
山西总兵张鸿功、巡抚耿如杞率八千兵马，已入畿辅。陕西三边总督杨鹤调兵一万七千，正在途郑”
王洽顿了顿，“另外……蓟辽督师袁崇焕已于初四亲率两万关宁军入关，昨日抵永平，距丰润一日路程。”
王洽完最后一句，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是当前唯一能与建奴野战争锋的部队。”
孙承宗直视皇帝，“老臣请皇上明旨，命袁督师速向京城靠拢，与京营互为犄角。只要关宁军到了，京城之围，或可缓解。”
崇祯沉默良久。
他对袁崇焕，心情复杂。“五年平辽”言犹在耳，如今建奴从蓟镇防区破关，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孙承宗得对，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好。”
崇祯最终点头，“朕会下旨，命袁崇焕速援京师。但——”
他加重语气，“不得擅自入城，需在城外扎营，听候调遣。”
孙承宗心中暗叹。皇帝还是疑心太重。
但他没有多，只是躬身：“老臣明白，当务之急是稳固京防，调度援军。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京城万无一失。”
崇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先生的是。朕既已授先生全权，京畿防务，就拜托先生了。诸臣工，”
他扫视群臣，“孙先生之令，即朕之令。敢有违抗者，先生可先斩后奏！”
“臣等遵旨！”
崇祯又看向孙承宗，语气缓和：“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国库虽虚，朕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先生。”
孙承宗深深一揖：“老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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