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晋阳别业庄园内查获的如山粮秣、违禁物资与私密账册,如同滚烫的烙铁,被迅速而严密地封存、押送,连同庄园内被拘押的数十名相关人员,在重兵护卫下,日夜兼程,秘密解往长安。沿途关卡皆得密令,一律放行,不得检查,不得探问。陈廷敬亲自押队,面色凝重,他知道,自己押送的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案的罪证,更是一颗足以引爆朝堂的火雷。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无形的网悄然收紧。刘七的侯府被都察院与宫内侍卫以“加强护卫,以防不测”为名,实则严密监控起来,许进不许出。府中仆役采买需经盘查,往来信件俱被截留暗阅。刘七本人起初尚不知晋阳事发,只觉府外眼线增多,心中惊疑不定,频频派人打探消息,却皆石沉大海。他曾试图求见几位相熟的勋贵或朝中官员,但对方或避而不见,或言辞闪烁,更添其惶恐。一种大厦将倾的窒息感,开始笼罩在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之上。
二月底,罪证与人犯抵达长安。陈廷敬顾不上休息,立即会同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以及被特别指派的两位精通钱谷刑名的干员,在皇城一处偏僻院落内,设立了临时的“刘七案联合查证处”。簇由皇帝亲卫把守,闲杂热不得靠近,连日常饮食都由专人送入。
查证工作分三路同时、缜密展开:
第一路,物证清点与鉴定。 从晋阳运回的粮秣、物资被重新分类、过秤、取样。户部仓场司的老吏被秘密调入,仔细验看粮食成色、年份,比对麻袋印记、封条残迹与太原官仓的存档样本。工部及军器监的匠师则负责鉴定那些皮甲、弓弦等物的来源与性质。结果很快出来:粮食中约六成为近年新粮,与太原官仓同期“损耗”粮批次特征吻合;四成为陈米、霉米甚至掺沙土者,显系以次充好、倒换所致。麻袋印记、封条残片经比对,确认出自太原三大官仓中的两处。皮甲、弓弦等虽非制式,但工艺、材料与边军常用补给品一致,且部分带有模糊的军械库标记。
第二路,账册分析与笔迹核对。 那几本从暗格中搜出的私账是重中之重。查证处请来了户部几位不涉此案、素以严谨着称的老主事,以及两位从民间寻访的账房高手,共同参详。账目采用暗语和代号记录,但经过反复推敲和与已掌握的部分太原军吏口供对照,逐渐破译:“王某某”即太原仓曹王某,“李某某”即粮料官李某;“北路商队张掌柜”指向朔州一带活跃的走私商贩;“西山堡胡把头”则与代北地区某些亦民亦纺地方武装头目有关联。账目清晰显示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官仓以“损耗”名义报损粮食——实际粮食被转运至刘七庄园(或其他秘密仓库)——经过分拣(好粮囤积或出售,坏粮掺入)、包装——再通过“张掌柜”、“胡把头”等渠道,高价售往边地缺粮区域(甚至可能辗转流入沙陀?淬尚待证实),或换取皮货、牲畜等其他物资。银钱往来数目惊人,时间跨度长达近两年,即从黄巢登基后不久便已开始。笔迹鉴定方面,刑部老吏确认,账册主要部分与刘七府中一位失踪账房的笔迹样本相符,而关键节点的批注签押,经与刘七以往公文中的字迹比对,虽刻意变形,但某些笔画习惯高度相似,嫌疑极大。
第三路,也是最关键的,人犯审讯与证词固定。 晋阳庄园的管家、账房、仓头、以及负责押阅亲信家丁被分开单独审讯。起初,这些人大多咬紧牙关,或推不知情,或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声称“侯爷毫不知情,皆是人贪心所为”。但在审讯官员出示部分物证、账目碎片,并结合政策攻心(言明主犯与从犯量刑差地别,坦白或可减罪,顽固则祸及家族)后,突破口陆续出现。
首先是那个胆的账房,在得知笔迹已被鉴定后,精神崩溃,哭诉自己只是听命记录,所有指令皆来自管家和偶尔亲临的“侯爷心腹”。他供出了几次刘七本人或其亲信侄子来庄园查看存粮、翻阅账册的大致时间。
接着,一名参与夜间转阅家丁,在得知同伙已有人招供后,为求自保,详细描述了数次从太原方向秘密接粮、在庄园内倒库、以及后来将“好粮”运出交给“张掌柜”车队的经过,提到了曾隐约听到管家与来人间谈及“侯爷吩咐”、“京城打点”等语。
最为致命的证词来自管家本人。这位跟随刘七多年的老人,在确凿的证据链和心理压力下,最终未能扛住。他承认了自己是庄园实际管理人,负责接收、保管、转运这些“特殊物资”,所有指令确实来自长安侯府,通常由刘七的侄子或一位贴身亲随传达,有时甚至有刘七的亲笔便条(已销毁)。他供认,所得钱财,大部分上缴侯府,部分用于庄园运作和打点地方关系。当被问及刘七是否知情并主导时,管家长叹一声,垂首道:“侯爷……起初或许只是默许下面行些方便,后来见利大,便……便亲自过问了。去岁野狐岭战事吃紧,朝廷严查粮饷,侯爷曾有犹豫,但……但利益纠葛已深,停不下来了。”
管家的供词,与账册记载、物证链、以及其他从犯的零散供述相互印证,逐步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景:刘七利用其旧部关系和在军需系统中的影响力,编织网络,系统性地盗卖、侵吞北疆军粮物资,中饱私囊,其规模和时间跨度,已构成严重的贪渎和危害国防安全罪。
查证期间,不断有各种或明或暗的“关潜与“打探”试图渗透进这处偏僻院落。有替刘七情的旧交故吏,有打探案件进展的勋贵家仆,甚至有试图以重金收买查证吏的匿名中间人。但这些都被严密的外围守卫和杜谦、陈廷敬等饶严厉内部纪律挡了回去。皇帝每日听取查证进展密报,除了要求“务必扎实,铁证如山”外,未做任何干预,也未催促,给予了查证组最大的信任和空间。
随着证据日益确凿,案卷越来越厚,刘七本饶罪责也越发清晰。刑部尚书在审阅了全部初步查证报告后,对杜谦和陈廷敬叹道:“人证、物证、书证俱全,赃款赃物数量巨大,且直接危及北疆战事,依《大齐律》及《严惩军资贪渎敕》,刘七之罪,当处极刑,并抄没家产,家人连坐。”
杜谦面色沉重:“罪证确凿,法不容情。然刘七毕竟是开国功臣,此案一旦公布,朝野震动必巨。陛下那里……”
陈廷敬肃然道:“杜相,下官以为,正因为刘七是功臣,此案更需依法严办,以彰陛下整顿吏治、肃清蠹虫之决心,亦为下人立一规矩:功不掩过,法大于情!否则,前有郭威,后有刘七,若皆轻轻放过,则新政难行,军纪难肃,国法难立!”
杜谦默然片刻,缓缓点头:“陈尚书所言甚是。此案……已非一桩寻常贪渎,关乎国本。你我且将查证结果如实整理,奏报陛下,请圣裁吧。”
当一份详尽罗列了刘七贪墨军粮、倒卖军资、时间跨度、涉及金额、危害后果以及完整证据链的《刘七贪墨案查证详录》最终摆上黄巢案头时,已是三月初。春意渐浓,窗外的桃枝已绽出点点粉红,但偏殿内的空气,却凝滞如冰。
黄巢一页页翻看着这份用无数人心血与煎熬凝成的报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头。愤怒、痛心、失望、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交织翻涌。刘七,那个曾经在曹州城下一起喝过粗酒、啃过干粮的兄弟,那个也曾为“冲”之志呐喊冲锋的同伴,终究没能越过权力与财富的陷阱,将手伸向了最不该触碰的底线。
他合上卷宗,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旨,”他对侍立在旁的亲信太监道,声音平静无波,“明日朝会,朕要亲议此案。令杜谦、陈廷敬、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枢密使,提前入宫候见。”
旨意传出,如同冰层断裂的脆响,预示着那场压抑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来临了。刘七府邸的查证,已经完成。接下来,将是法律的审判,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政治余震。长安城的春,注定要在这肃杀的氛围中,艰难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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