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的密奏与皇帝的朱批,如同两记重锤,砸开了覆盖在北疆军费贪渎案上那层看似坚实的冰壳。联合查办组迅速在太原秘密成立,由陈廷敬总领,枢密院派来一位精干参军协同,都察院、刑部的官员亦陆续到位。被控制的几名太原仓曹、粮料官在隔离讯问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供词开始相互印证,指向了一个层级更高、牵涉更广的利益网络。
然而,真正让这起案件性质陡然升级、并迅速震动长安的,是其中一名粮料官在巨大的压力下,颤巍巍地吐出的一个名字,以及与此人相关的一处关键地点——“刘七将军……在晋阳城外的别业庄园……常有不明车马夜间运粮出入……”
刘七!
这个名字一出,陈廷敬心头剧震。刘七并非寻常将领,乃是早年追随黄巢起兵于曹州的“从龙”旧部之一,虽然后期战功不似赵石、林风那般显赫,但资历老,关系盘根错节,野狐岭之战前,曾一度负责部分河东后方粮秣调度事宜,后因“伤病”调回长安荣养,得封开国县侯,是个典型的“功臣新贵”。年前麟德殿“功臣宴”后,刘七虽未如郭威般被严厉处置,但也因其部将奢靡、本人对新政微词颇多而受到皇帝申饬,变得颇为低调。若他果真牵涉北疆军粮贪渎案,其性质与影响将远超几个中下层军吏的勾当。
陈廷敬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一突破性线索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直送长安,并建议暂停对刘七在长安府邸的常规审计(原第三路审计组正感无从下手),改为由都察院、刑部抽调精干力量,会同皇帝亲信侍卫,对刘七位于晋阳(太原府治所)城外的这处别业庄园进行突击搜查,以获取关键物证。
黄巢接到密奏,独坐良久。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刘七……又一个功臣。麟德殿上的敲打言犹在耳,郭威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竟还有人敢将手伸向事关国家存亡的军粮!是利令智昏,还是觉得法网疏可漏船?抑或是……某种有恃无恐的试探?
他眼中寒芒凝聚,再无犹豫。当即密令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与刑部、宫内侍卫组成联合行动组,持皇帝密旨与枢密院、刑部联合勘令,星夜兼程赶赴晋阳,在陈廷敬的接应与当地驻军(需绝对可靠,由赵石秘密指定一部)配合下,突查刘七别业。旨意只有八字:“迅雷不及,人赃并获!”
开平二年二月中,春寒料峭。晋阳城外二十里,依山傍水处,一片占地广阔的庄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悄然包围。庄园外墙高大,门楼气派,虽在乡野,其规制气象却远超寻常乡绅宅邸,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此刻,庄园内一片寂静,只有几点守夜灯笼在风中明灭。
联合行动组抵达后,陈廷敬出示皇帝密旨与联合勘令,负责配合的驻军都尉立刻指挥士兵封锁庄园所有出入口,控制门房、庄丁。都察院御史与刑部官员率精干吏员、侍卫,直扑庄园核心区域。
庄园管家从睡梦中被揪起,面对明晃晃的官凭和刀剑,吓得面如土色,起初还想狡辩“此乃刘侯爷休养之所,闲人不得擅闯”,但在“抗旨拘拿”的厉喝下,很快瘫软,交出了各处钥匙。
搜查迅速展开。前厅、后宅、花园、库房……行动组经验丰富,目标明确,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起初,所见无非是些略显奢华的家具摆设、古玩字画,虽有些逾制嫌疑,但尚不足以构成铁证。直到他们打开庄园西北角一处隐蔽的、由厚重铁门把守的独立仓院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仓院内并非一间大仓,而是由数间坚固砖石仓房组成。打开其中最大的一间,里面并非预想的金银珠宝,而是堆积如山的麻袋!扯开几个麻袋,露出的是黄澄澄的粟米,以及些许混杂的、质量明显较差的陈米甚至霉米。粗略估算,仅此一仓,存粮便不下数千石!旁边仓房,则堆放着大量草料、腌制肉类,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皮甲、弓弦等军需物品,虽非制式军械,但明显是军中流出或为军用准备。
更关键的是,在这些仓库中,发现了大量盖有太原官仓印记的废弃封条、破损麻袋,以及一些未及销毁的转豫据残片,上面模糊的签押与数目,与太原官仓“损耗”账目中的部分记录隐隐对应。此外,在一间看似书房的厢房暗格里,搜出了几本私账,上面详细记录了某段时间内,“接收”自“太原仓曹王某某”、“粮料官李某某”处的粮草种类、数量、折价,以及“出手”给“北路商队张掌柜”、“西山堡胡把头”等的记录,银钱往来数目巨大。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这些粮食和物资,其数量、来源(官仓印记)、以及私账记载,与太原军粮亏空案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刘七这处远离长安、看似寻常的别业庄园,竟是一个巨大的、侵吞倒卖军粮物资的黑窝点!
“好一个‘休养之所’!好一个‘开国县侯’!” 都察院御史怒极反笑,指着那些粮山和账本,“前线将士饿着肚子跟沙陀拼命,这些国之蠹虫,却在这里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其心可诛!”
陈廷敬面色铁青,他亲自翻阅那几本私账,越看心越沉。涉及数量之大,时间跨度之长,参与人员之广(账目中提及的“王某某”、“李某某”正是已被控制的关键吏员,此外还有几个陌生的商贾、地方豪强名字),显示这绝非一时一事,而是一个运作良久、上下勾结的贪腐网络。刘七,很可能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甚至可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
“立即清点查封所有赃物,登记造册,派重兵看守。相关账册、单据、物证,全部封存,严加保管。” 陈廷敬沉声下令,“庄园内所有人员,包括管家、庄头、账房、亲随、乃至杂役,全部拘押,分开看管,逐一讯问。尤其要问清,刘七本人何时来此,与哪些人来往,这些粮食物资的最终去向!”
行动组效率极高,色大亮时,整个庄园已被彻底控制。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完全瞒住。很快,晋阳城内便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而在长安,当黄巢接到陈廷敬从晋阳发回的、详细描述搜查结果与初步证据的密奏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手中那页写满罪证的纸笺,却照不亮他眼中深沉的寒意与痛惜。
又一个功臣,倒在了贪欲的深渊里。这一次,不仅仅是骄纵奢靡,而是直接蛀蚀国家的战争根基,与前线将士的鲜血为担
他缓缓放下密奏,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空。刘七的府邸(无论是长安的侯府还是晋阳的别业),如同一个脓疮,被彻底剖开,流出腥臭的脓血。但这脓血,是否只属于刘七一人?其下又牵连着多少盘根错节的脉络?此案一出,功臣集团将如何震动?朝野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黄巢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刘七府邸的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打开的不仅是一个贪官的私库,更是新朝开国以来,最深刻、也最危险的一场内部清洗与政治较量的序幕。他必须握住手中的刀,稳、准、狠地切下去,既要割除腐肉,又要避免伤及国本。
“传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着令陈廷敬,将刘七案所有证据、证人,严加保护,秘密押解回京。令都察院、刑部,即对刘七在长安府邸实施监控,其本人及家眷,无旨不得离京。此案,朕要亲自督办!”
旨意传出,如同一声闷雷,滚过长安城的上空。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座曾经车马喧嚣、如今却被无形阴影笼罩的刘侯府。功臣与新贵,荣耀与罪孽,忠诚与背叛,在这开平二年的春,被推到了历史的平之上,等待最终的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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