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的岁末,是在备战令的余音、边市议的揣测、以及北疆日益浓重的战争阴云中到来的。长安城内外,年节的氛围被一种更为复杂、凝重的气息所笼罩。麟德殿的“功臣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宣政殿的训诫与备战令的肃杀,则如尚未散尽的寒气,渗透在宫阙廊庑之间。
腊月廿三,年。黄巢并未循旧例举行盛大的祭灶或赐宴,而是下旨,于麟德殿召开一次特殊的“年底大朝会”,与会者不仅包括在京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有爵位者,更有特意从北疆前线召回述职的赵石(由副将暂代指挥),以及从河东、华州等地赶回的几位推行新政得力、或需当面向皇帝陈情的州县长吏,如李延。此外,科学院掌院沈括、格物院主事鲁方,亦在召见之粒此番安排,用意深远,既是对全年军政要务的总结,更是对开国以来功臣集团与新晋力量的一次集中审视与定位。
麟德殿再次被布置得庄严肃穆,但与“功臣宴”时的氛围迥异。御座之下,案几排列整齐,却无酒肴,只有清茶与简单的茶点。百官按品序入座,文左武右,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座次与以往略有不同:几位在推行新政、整饬地方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官员,如李延,位置被有意安排得较为靠前;科学院沈括、鲁方的座位,则被安排在工部尚书之侧,显见重视;而部分此前因奢靡或怠政被申饬过的勋贵,则明显靠后。
黄巢准时升座,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多系了一条象征岁末的赤金绶带。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济济一堂的臣工,看到了赵石风尘仆仆却坚毅的面容,看到了李延清瘦却目光炯炯的脸庞,看到了沈括的沉稳与鲁方(第一次参加如此高级别朝会)的些许局促与激动,也看到了那些老将重臣们神色各异的反应——有关切,有期待,有审视,亦有不易察觉的疏离或忧虑。
“诸卿,”黄巢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岁聿云暮,万象更新。今日召集群臣,非为节庆,乃为共议国是,总结得失,以瞻前路。”
他首先肯定了全年政务军务的总体成效:“自开平改元以来,内则颁《均田令》、兴《新语》、设科学院、整饬吏治奢靡;外则北御沙陀,东稳江淮,南抚荆楚。赖诸卿同心,将士用命,新政初行,根基渐稳;边患虽剧,寸土未失。此皆诸卿之功,朕心甚慰。”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转沉:“然则,居安思危,治不忘乱。北疆沙陀,狼子野心,非但未因野狐岭挫而敛迹,反变本加厉,分兵潜行,刺探我境,其志非。内部整肃,虽刹奢靡之风,肃贪渎之吏,然阳奉阴违、暗流涌动者,仍未绝迹。新政推行,于地方或有梗阻,于人心或有不解。此皆当前之患,不容稍懈。”
接着,黄巢逐一提及关键人物与事件,既含褒奖,亦带警示:
他看向赵石,当众嘉奖其“临危受命,稳守北疆,虽有挫,能整军再战,忠勇可嘉”,并宣布因其“整军备战,侦知敌情有功”,晋爵一级(由县公晋为郡公),赐金帛若干。但同时,也严肃指出:“军中整肃,关乎根本。前有郭威之鉴,望赵卿及北疆诸将,务必从严治军,善待士卒,杜绝骄奢,更需警惕沙陀细作渗透,加强内部甄别,凡有动摇军心、通敌嫌疑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赵石出列,躬身领命,声音铿锵:“臣谨遵圣谕!必当恪尽职守,整军经武,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将士厚望!军中若有蠹虫,臣定亲手除之!”
黄巢又看向文官队列中的李延等几位地方官,对他们“于华州等地,不避艰险,推行劝学、协助清丈、安抚地方、侦知民情”的作为给予肯定,尤其表扬李延密奏中所陈诸事“颇中肯綮,具见实心”。宣布对他们予以“考绩优等,擢升品阶,赐绯鱼袋”的奖励,并勉励他们“戒骄戒躁,继续扎根地方,为新政落地,为民生疾苦,尽心竭力”。
李延等人激动出列谢恩,表示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这番对基层实干官员的公开褒奖,无疑是对“树榜样、导新风”方略的有力贯彻,也向朝野传递了明确的用人信号。
随后,黄巢提到了沈括与鲁方。“科学院设立经年,沈卿掌院,鲁卿主事格物,辛勤探索,卓有劳绩。开平纺机利于民生,农具改良增于产收,医药新研活人无数。尤其‘火剂’一事,”他目光落在略显紧张的鲁方身上,“攻坚克难,屡败屡试,近日闻已有成,可发雷霆之声,虽距完满尚远,然已见曙光。此实学致用之典范,强国利民之先声!着即赏赐沈括、鲁方及有功匠师,科学院一应经费,来年再增两成!”
此令一出,殿中微微骚动。增拨经费,尤其是对“奇技淫巧”的科学院,在一些保守官员看来仍是浪费。但皇帝在朝会上如此明确表态支持,无人敢当场反驳。沈括与鲁方感激涕零,出列谢恩,鲁方更是声音哽咽,发誓必早日完善“火剂”,以报皇恩。
接下来,黄巢提到了“边时之议。他并未详述具体方案,而是将其置于“备战”与“治国”的大框架下:“北疆之事,非独刀兵可解。朕令有司研议边市,非为示弱,乃为以我之有余,易我之缺(战马),羁縻分化,充裕边用,辅以兵威,刚柔并济。此策牵涉甚广,利弊需细衡,诸卿若有建言,可密奏于朕与政事堂、枢密院,务求周全,切忌空谈误国。”
这番话,既安抚了可能因“资当论调而躁动者,又为“边时策略的继续推进保留了空间和弹性。
最后,黄巢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功勋卓着却也可能滋长骄矜的老臣、新贵。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深沉:“开国创业,艰难百战,在座诸卿,多为功臣。朕念旧勋,赐以爵禄,授以权柄,期与共保江山,同享太平。然,‘功臣’二字,是荣耀,更是责任。责任是永葆初心,是遵纪守法,是支持新政,是提携后进,是以身作则,导引风气!而非倚仗旧功,固步自封,甚至成为国家前进之绊脚石!”
他略作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心头:“前有刘洪、郭威之例,朕处置之时,未尝不心痛!然法不容情,纲纪不立,国将不国!望诸卿以之为戒,常怀敬畏之心,恪守臣子本分。朕愿与诸卿,共守开平之业,非仅守其名,更要守其‘新’——新政、新气、新气象!如此,方不负我等当年‘冲’之志,不负下万民殷殷之望!”
这一番话,既是总结,更是训诫;既是对功臣集团的肯定与安抚,也是划下明确的红线与期许。殿中一片肃然。那些曾心有怨言或行为不谨者,俱感凛然;而那些锐意进取者,则觉振奋。
朝会尾声,黄巢宣布了一项象征性的决定:命工部精选良铜,铸造“开平宝鼎”一尊,将今年所颁《均田令》要点、《新语》千字文、科学院首期重要成果名录、以及此次朝会要旨,铭刻其上,置于太庙之前,“以告祖宗,以励来者,以固国本”。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麟德殿。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赵石与李延被皇帝留下,于偏殿进一步详谈北疆防务与地方政情。沈括与鲁方则怀着激动与使命感,匆匆返回科学院,继续他们的“雷霆”之眩
长安城的街巷里,关于这次特殊朝会的种种细节,迅速传播开来。皇帝对赵石、李延等实干派的褒奖,对科学院的明确支持,对“边时的谨慎定位,尤其是对“功臣”责任的再次强调与警示,都成为朝野上下热议与咀嚼的话题。它像是一次年终的清算与定位,将开国以来的力量格局、矛盾焦点与未来方向,清晰地勾勒出来。
旧日的功臣,在荣耀与约束中寻找新的定位;新心力量(实干官员、技术人才),在皇帝的扶持下崭露头角,试图冲破旧有格局的桎梏;而暗处的反对者与既得利益者,则在高压与利诱下,或暂时蛰伏,或变换策略。北疆的战鼓并未停歇,沙陀的威胁依然悬顶,内部的磨合与阵痛仍在持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黄巢独立于宫城高处,俯瞰着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的长安城。寒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远方隐约的、属于尘世的声音。第三卷“街踏尽公卿骨”即将终结,旧世界的权贵骸骨似乎已被踏碎,新的秩序正在血火、争论与探索中艰难奠基。然而,他深知,“砸碎”或许只需一时的勇气与力量,但“建立”却需要更为漫长、更为精细、也更为痛苦的经营。治国之难,犹如病中翻检药方,需对症下药,需斟酌分量,需忍受药石之苦,更需等待那缓慢而未必确定的痊愈。
第四卷“治国如病看书方”的画卷,即将在这冬夜寒风中,缓缓展开。前方的道路,或许比征战更加崎岖,考验的将不再仅仅是军事的勇武,更是政治的智慧、制度的韧性、人心的向背,以及这个新王朝能否真正超越周期律的桎梏,开创一个迥异于过往的、真正意义上的“新”。
他转身,走入温暖的殿内。案头,已经摆上了林风会同户部、河东方面呈报的、关于设立边市第一个试点(朔州马邑)的详细预案草案,以及鲁方最新一次“火剂”实爆测试的简报——虽然威力仍不稳定,但那份报告末尾,“其声若雷,烟焰障目,铁石为之裂”的描述,让他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却足以燎原的暖意。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但总有一些星火,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预示着黎明可能的方向。
(第三卷 街踏尽公卿骨 终)
(发错了,明要调整一下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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